【第1章 毒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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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盞擱在青磚上，盞沿缺了一角。
謝知微低頭看了很久。
殿裡沒有炭火。風從破損的窗紙裡鑽進來，卷著細雪，落在磚縫間化成一道道水痕。殘燭隻剩豆大一點光，照得杯中酒烏沉沉的，像一隻睜著的眼。
宣旨的內侍站在三步之外，雙手攏在袖中。
“太子殿下念及謝氏昔日功勞，賜夫人全屍。”
昔日功勞。
謝知微唇角微動，笑意還未成形，喉間便先泛起一陣腥甜。
她被關在這裡三日，直到昨夜才知道，謝家最後十二名舊將已經被押入天牢。今晨西市落刀，一個也沒留下。
那是父親死後仍肯護著她、信著她的人。
也是她親手交到東宮手裡的人。
“蕭玨呢？”她問。
三日水米未進，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
內侍低下頭：“殿下政務繁忙。”
“去告訴他，我要見他。”謝知微看向地上的酒，“否則這杯酒，隻能勞你們灌了。寧王妃被東宮強灌毒酒，傳出去終究不好聽。”
守在門邊的侍衛按緊刀柄。
內侍終於抬眼看她。
眼前的女人長發未綰，隻穿著一件單薄的素衣，腕上金鐲早已被褪去，留下一圈蒼白的印。她看起來一碰便會碎，抬眼時卻仍有一點將門養出的鋒利。
片刻後，內侍躬身退了出去。
蕭玨來得比她預想中快。
他推門而入，玄色太子常服上落著未化的雪。玉冠端正，眉眼溫和，連日勞碌隻在眼下壓出一層淡淡的青。
和八年前在曲水宴上替她拾起團扇時，似乎沒有什麼分別。
謝知微曾以為，那是她見過最溫柔的一雙眼睛。
如今才知道，水麵上的月色再溫柔，也照不暖溺水的人。
蕭玨掃了一眼未動的毒酒，輕輕歎息。
“知微，何必拖延？”
他仍這樣喚她，語氣裡甚至帶著一點無奈，仿佛不是他要她死，而是她又在無理取鬨。
謝知微看著他：“西市那十二個人，都死了？”
“證據確鑿，按律當斬。”
“證據是我帶人放進他們府裡的。”她一字一句道，“那些通敵書信，是你命人偽造的。”
蕭玨沉默片刻，走到窗邊。
“父皇病重，北境軍權卻隻認舊主，不認朝廷。”他說，“一封信便能調動數萬兵馬的人活著，朝中就永遠安穩不了。”
“所以你借我的手，把他們一個個引回京城。”
“若不儘早處置，將來死的人隻會更多。”
謝知微忽然笑了一聲。
他沒有否認。
甚至到了這一刻，他仍能把十二顆人頭說成不得不付的代價。
“那我父親呢？”她問，“你說坐穩東宮後便重查當年軍糧被截一案。也是騙我的？”
蕭玨眉心輕蹙。
“謝將軍已經死了八年。邊關失利牽涉太廣，重翻舊案，隻會動搖朝局。”
“活著的人，總要向前看。”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那我呢？”
殿中靜了下來。
謝知微站起身。她的雙腿早已凍得麻木，隻能扶著斷柱，才沒有跌回去。
“你說謝氏滿門不會墜落，說我替你做的每一件事，你都記得。”她問，“這些話裡，有哪一句是真的？”
蕭玨看了她良久。
“我確實想過留你。”
“隻是你姓謝。”他聲音很輕，“隻要你活著，那些人心裡就仍有一個主。知微，我不能留一個隨時可以重新號令謝家軍的人。”
窗外風聲驟緊，吹得窗紙獵獵作響。
謝知微胸口最後一點僥幸，也隨那句話滅了。
他需要她時，她是謝將軍的女兒，是替他叩開軍方大門的鑰匙。門開之後，她便成了必須被毀掉的那把鑰匙。
原來從頭到尾，他看中的都不是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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