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繡錯的嫁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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尚衣局女官已經把驗收冊送到謝府正廳。
“衣料四匹，赤金線十二絞，珍珠一百零八顆，七翟朝陽繡樣一冊。”她將蘸好墨的筆擱在冊邊，“請府上核過數目，在收訖處簽押。”
朱紅織金緞鋪在滿屋素白之間，流光刺得人眼睛發疼。
謝知微沒有接筆。
“繡樣也算驗收之物？”
女官笑道：“自然。不過繡樣隻是給府上繡娘看的紙樣，姑娘核一核封冊便好。真正落針時若有尺寸不合，繡娘自會調整。”
“既然可以自行調整，為何要謝府簽收？”
女官臉上的笑停了一瞬。
謝老夫人坐在上首，並未替孫女開口，隻吩咐管家把府裡最懂繡工的秦媽媽叫來。
蕭既白原本已經起身告辭，聞言又看了一眼冊上“七翟朝陽”四字。他沒有重新入座，隻退到明間另一側，讓裴照將方才裝腰牌的木匣收好。
秦媽媽來得很快。她年輕時隨老夫人從江南入京，府中祭服、誥命衣上的紋樣都經她看過。進門見到尚衣局的人，她先淨手，才逐件檢查。
衣料的尺寸、織金的密度都沒有差錯。赤金線拆開一絞，裡外成色相同；珍珠也按大小分了三等，恰好一百零八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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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後才輪到那冊繡樣。
冊中紙頁比尋常圖樣窄，正襟、背幅、雙袖與裙側各占一張。七隻翟鳥散落在團雲與朝陽之間，羽尾以金粉勾出，單看每一頁都挑不出錯處。
秦媽媽翻了一遍，低聲道：“樣式是宮裡的樣式，隻是姑娘尚未量身，奴婢得先看各片接縫留得對不對。”
女官立即道：“尚衣局按謝姑娘春日留在司衣處的尺寸放過餘量，不會有錯。”
謝知微聽出她急著攔，目光落在兩張裙側紙樣上。
每張邊緣都有三枚朱砂小點，是拚接衣片時的定位記號。左側雲尾伸到紙外，像半片散開的鳥羽；右側也有相似的金線，藏在纏枝葉下。
“按定位點拚起來。”謝知微道。
秦媽媽取來細針，把兩張紙釘在軟木板上。第一處朱點相合，第二處壓平，待第三處對齊時，原本斷在紙邊的雲紋接在了一處。
屋裡忽然靜了。
那不是雲。
兩邊各自隻有半翼、半尾，分開時混在團雲裡，合攏後卻成了一隻首、身、雙翼和三尾俱全的翟鳥，連足下所踏的如意枝都嚴絲合縫。
秦媽媽的手頓在針上。
謝知微道：“另一側也拚。”
另一組衣片壓到一處，又多出一隻。
冊上明繪七翟，兩道側縫裡卻各藏一翟。嫁衣一旦裁好縫合，便是九翟朝陽。
秦媽媽取一根素線沿暗紋走了一遍。鳥喙該落的地方有起針點，羽尾儘頭有收針記號，藏在雲後的兩足甚至標了換金線的位置。這不是衣片拚接時偶然湊出的形狀，而是一幅被故意拆開、等著繡娘重新合攏的完整紋樣。
女官伸手想去分開紙頁：“隻是雲氣偶然相接，不能算完整紋樣。”
秦媽媽沒有鬆手：“有冠、有目、有三尾，還有翟足。繡工落針時若少其中一處，反倒成了毀壞宮樣。”
“九翟又如何？”謝老夫人終於開口。
女官嘴唇動了動，沒有回答。
蕭既白站在窗前，聲音平靜：“本朝婚儀，皇子正妃用七翟，東宮妃用九翟。少一翟是殘禮，多兩翟便是逾製。”
大婚當日，禮部和宮中命婦都要驗看禮服。那時九翟已經繡進成衣，謝府今日的收訖簽押也已經落在冊上。
宮中交來的隻是紙，真正選線、落針、縫衣的卻是謝府。隻要今日簽了“核驗無誤”，數月後尚衣局便能說原樣確為七翟，多出的兩隻鳥是謝家繡娘私添。到那時，哪怕把這冊紙重新取出來，也會有人質疑謝府為了脫罪調換內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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