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十裡紅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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禮部新送來的儀注，在妝台上壓了一夜。
卯初剛過，青黛便推開窗。天色尚青，院中沒有鼓樂，隻有秦媽媽帶著人來回搬動衣箱的腳步聲。
謝知微沒有立刻梳妝。
她先打開床邊那隻黑木匣，把燒焦軍糧單和兵書薄紙逐一放入油布，又當著祖母的麵封進一隻雙簧小箱。箱口壓了謝知微與老夫人兩枚私印，送入正院內庫。
“原件留在謝家。”老夫人收起內庫鑰匙，“你要查驗，傳信回來。不能因為成婚，便把父案所有東西都帶進皇子府。”
“孫女明白。”
父親留下的短刀卻要隨她走。
謝知微親手檢查刀鞘夾層，確認殘單副本仍在，才把短刀放進第一隻隨嫁箱。箱中沒有珠寶，隻裝她慣用的印、兩冊空白賬簿和幾件父親留下的小物。
她落鎖後，將鑰匙係在嫁衣內層。
一份真相留在謝家，一份跟她過門。即便哪扇門忽然關上，也不至於讓父親的聲音一並困死在裡麵。
老夫人又把謝家掌印放到她麵前。
這枚印曾在二房爭產時暫時交給她，如今她將出嫁，按規矩應由主宅收回。謝知微擦淨印底殘墨，雙手奉還。
“莊印、內庫和族中賬冊留在謝府。”她道，“五年舊賬查完以前，任何人不得以我的嫁妝為名挪動。”
老夫人接過掌印：“你出了門，謝家的事也仍可以問。但記著，問不是隔著皇子府發號施令。該回家查的，自己回來查。”
這不是把她逐出謝家，也不是讓一位皇子妃遙控母族。門仍為她留著，權責卻沒有跟著嫁衣含混地塞進陪嫁箱。
秦媽媽這才替她梳頭。
長發一寸寸綰起，赤金簪穿過發髻，七翟禮冠壓下來時，謝知微的頸側微微一沉。昨夜試衣時還覺得陌生的朱紅嫁衣，此刻鋪滿床沿，兩道側縫平整，團雲止於衣邊，不多一首，不多一足。
老夫人親自數完衣上的七隻翟鳥，才讓人替她係好最後一枚衣扣。
“先去見你父親。”
謝知微沒有蓋蓋頭，穿著一身正紅走進尚未撤去的靈堂。
滿室白幡被晨風吹得輕輕搖動。嫁衣的金線映著長明燈，一步一亮，像從雪裡拖出的一條火路。
她在靈位前跪下。
前世大婚，她怨父親戰死後無人替自己做主，也怨祖母沒有拚死抗旨。出門前隻草草磕了一個頭，便在喜娘催促中上轎。
如今才知道，父親留下的不是一樁可以替她擋掉婚事的功勳，而是一把短刀、幾頁兵書和讓她自己辨路的本事。
謝知微俯身，額頭觸到蒲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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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拜，送父親最後一程。
第二拜，為前世被她親手送上斷頭台的舊部。
第三拜，她沒有許願。
她隻在心裡對父親說，這一回的門，她會自己走出去。
起身時，謝老夫人替她覆下蓋頭。
紅色垂落，遮住靈位，也遮住祖母發白的鬢角。謝知微隻能看見腳下三尺青磚，以及老夫人握住她手腕的那隻手。
“出了這道門，你是三皇子正妃，也是謝知微。”老人道，“別隻記得前一個身份。”
謝知微喉間發緊：“孫女記得。”
府門外忽然傳來一聲禮官唱報。
“三皇子殿下親迎——”
沒有鑼鼓，聲音便傳得格外遠。
院內眾人依禮跪迎。謝知微隔著蓋頭聽見馬蹄停在門外，隨後是靴底踏過青磚的聲音。
一步一步，不急，也沒有停在門檻外。
蕭既白進了謝府。
禮官原本要把親迎禮設在前廳，他卻先讓人把禮雁置於靈堂階下，親自向謝將軍靈位行了告禮。
隨行宗正寺官員低聲提醒：“殿下，儀注隻寫親迎，不曾列入告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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