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4章 赤壁賦【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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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文紙右上角的小小朱印微微向下一陷。
青芒如水紋般漾開，墨跡無聲隱沒在虛空之中。
雲珩把那支磨禿了筆尖的紫毫擱在青玉筆洗上，活動了一下發酸的腕骨，骨節發出輕微的脆響。
“這就……完了？”
柳煙瑤有些狐疑地偏過頭，湊到案邊。宣紙上空空如也，隻剩一圈極淺的靈光餘溫。
“完了。”
雲珩端起桌上早已涼透的殘茶灌了半口，吐出一口長氣：
“文體不限嘛。人家既然把台子搭得這麼齊整，總不能真讓他們覺得雲夢宗除了師姐就沒人識字了。”
旁邊，雲澪已極自然地遞過一方微濕的棉帕。
少女沒說話，隻是拉過雲珩沾了點點墨漬的手掌，低著頭，一根一根細致地替他把指腹擦拭乾淨。
伊凝香則端坐一側，目光透過鮫綃窗紗，落在數十丈外懸空的主評席上。
……
玉壇正中，長案橫陳。
十幾位名動九州的宿老正低頭分閱著各方傳拓而來的詩卷。
方才顧懷瑾那一首《贈卿》，以病骨凡軀借得滿袖春風，辭意工整，立意直抵仙凡大限的尊嚴，幾乎將“叩問長生”這道題封到了絕路。
幾位大儒甚至已經開始在草案上擬定批語，餘下的卷子，不過是按例翻過。
“嗡。”
長案左側，一張原本空白的同文紙上，水波般浮現出一片密密麻麻的墨跡。
一名灰袍考官隨手拾起，漫不經心地掃了一眼頁首：
“雲夢宗逍遙峰……雲珩。”
老者神情淡漠。
劍域爭鋒的魁首，那個在坊市裡倒騰帶響留影珠與彩畫冊子的一九天堂東家。
在泥水裡廝殺奪魁倒也罷了，可今日這文聖台上講的是天地微言，一個二十歲出頭、滿身市井商賈氣的年輕劍修，能湊齊四句打油詩便算不虛此行。
然而，當他的視線落向第一行字時，端茶的手腕猛地僵在了半空。
【𝗼𝗼𝗽.𝘁𝘄 無錯章節】
紙上的墨跡既非七律，亦非長短句詞牌，更不是時下講求字字對仗的四六駢文。
錯落參差，字句如流泉漱石。
主座上的許道真察覺到身旁的異樣，側目看來：“何人的卷子？”
灰袍考官沒有回話，隻是把那頁薄紙遞了過去，枯瘦的指節微微發緊。
許道真伸手接過，推了推鼻梁上的晶鏡。
老先生目光掃過，唇齒微啟，聲音順著環繞玉壇的擴音法陣，平平緩緩地散入文聖雲穀的風中：
“壬戌之秋，七月既望，雲珩與客泛舟遊於逍遙之下。”
“清風徐來，水波不興。”
“舉酒屬客，誦明月之詩，歌窈窕之章。”
老人的嗓音不高，洗儘鉛華，乾乾淨淨。
方才還在替顧懷瑾那場“仙凡相望”唏噓感慨的十萬坐席，議論聲在這平淡的三兩句裡，悄然歇止。
清風、微波，一壺薄酒，數聲短歌。
前頭千餘名修士與凡儒，人人都在紅著眼爭辯壽算長短、仙凡天塹；唯獨這幾筆落下，卻像是在盛夏正午，往喧囂沸騰的泥湯裡遞進了一碗清涼的山泉。
“少焉，月出於東山之上，徘徊於鬥牛之間。”
“白露橫江，水光接天。”
“縱一葦之所如，淩萬頃之茫然。”
浩渺的雲海之間，微風徐徐穿過青石階梯。
階席前列，一名捧著書卷的年輕士子不自覺地鬆開了握筆的手指。
逍遙絕頂，千丈飛瀑垂落成江，月色自山脊後緩緩拔起，清輝漫過萬頃雲霧。沒有大道爭鋒和什麼生死執念，隻是一葉扁舟在浩蕩天地裡隨性漂流。
許道真翻過一頁：
“浩浩乎如馮虛禦風，而不知其所止；”
”。仙登而化羽，立獨世遺如乎飄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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