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同女兒低聲說話，見人進來，她臉上原還堆著笑，待目光落在陸月蘅身上，那笑意便僵了一下。
她原先總覺得，嫣兒雖比不得旁人出身好，到底模樣秀氣、性子又軟，和程崢是自小一道長大的情分。誰知眼前這位縣主一進門，便將滿屋顏色都壓了下去。
程巧蘭下意識側頭看了眼女兒。
韓嫣原本正低頭絞著帕子。她穿了件淺杏色襖裙，細瘦的肩背縮在椅中，像枝才抽芽、便怕被風折斷的嫩柳。聽見屋裡忽然安靜下來，她才怯怯抬眼。
那一眼剛落到陸月蘅臉上，她便又飛快垂下頭去。
不是陸月蘅看她的眼神有什麼不善，而是她忽然覺得，自己身上這件母親特意挑出來的新衣裳，連同頭上的珠花，都顯得有些拿不出手。她總聽母親說想讓表哥娶她，聽得久了，便是她再沒主見，心裡也難免生出一點說不清的盼頭。可如今見到陸月蘅，她才明白，母親那些念想，大約從一開始就隻是念想。
程巧蘭看著女兒這副模樣，心裡愈發不是滋味。
陸月蘅卻像沒有察覺到這些細微的起伏。
她隨程崢走到堂中，先朝上首行禮。動作不疾不徐，裙裾落地時沒有半分慌亂，連唇邊那點笑意都拿捏得恰到好處。
“孫媳陸月蘅，給祖母請安。”
聲音清潤。
杜氏這才回過神來。
她直直看了陸月蘅兩眼，忽然拍了一下大腿。
“我的老天爺！”
程鐵山眉頭一跳：“娘。”
杜氏半點不怕兒子，仍盯著陸月蘅看，“阿崢這悶頭鋸嘴的，竟還能娶著這樣好看的媳婦？俺去廟裡燒香的時候，得給菩薩多添一炷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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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堂裡有人沒忍住笑出來。
程琥笑得最響，笑完才意識到程崢看了他一眼，忙收住嘴，端端正正站好。
陸月蘅也笑了。
杜氏連忙擺手：“快起來，快起來。地上涼，別把膝蓋跪壞了。”
她說著又衝身邊的丫頭道：“還愣著做什麼，快把軟墊拿來。”
陸月蘅沒有推辭，隻順著她的意思跪下敬茶。
杜氏接過茶，喝了一口，越看她越喜歡。她把茶盞遞給丫頭，便開始褪自己手腕上的金鐲。
那鐲子又寬又厚，成色極足。
“拿著。”
杜氏將鐲子硬塞到陸月蘅手裡。
“實心的，沉著呢。你戴上，壓手，也壓得住福氣。”
前世陸月蘅收這隻鐲子時，隻覺得重得手腕發酸，顏色又太黃，和自己平日戴的首飾全不相配。她嘴上謝了，回去後卻壓在妝匣最底下，再沒碰過。
如今她低頭看了看那隻鐲子，笑著戴到了腕上。
“祖母眼光真好。”她抬起手，任金鐲在腕間輕輕一晃，“孫媳原還覺得今日首飾太素，戴上這個，正好壓得住場麵。”
杜氏愣了一下，隨即笑得眼角褶子都深了。
“好，好，這媳婦會說話。”
杜氏越看陸月蘅越喜歡，正要再拉著她說兩句，程鐵山已抬了抬手。
“先把正禮走完。”
杜氏這才想起來，笑著擺手。
“對，對，俺一見你就高興，險些把正經事忘了。”
陸月蘅依言起身。
程崢站在她身側，略退開半步。早有丫頭重新奉上茶盞，她雙手接過，轉向正中的程鐵山與馮氏。
程鐵山仍坐得四平八穩。
他是軍戶出身，年輕時刀口舔血，後來領兵打仗，一步一步坐到朔州節度使的位置。即便如今坐在家裡，背脊也仍挺得筆直，手上厚繭未消，眉眼間帶著常年風沙磨出來的沉肅。
前世陸月蘅很怕他。
她覺得程鐵山不苟言笑，說話時像在訓軍營裡的兵。後來程鐵山死在那杯被她親手下了藥的酒裡，她每每夢裡見到他，都要驚醒。
如今他仍好端端坐在這裡。
嗓音洪亮，手掌穩當。
“兒媳給父親敬茶。”
陸月蘅跪下，雙手將茶盞舉過頭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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