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除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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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崢從書房裡出來，守在廊下的下人低著頭，誰也不敢抬眼。方才屋裡那一聲拍案，仍叫人心口發緊。
陸月蘅站在廊柱旁，看著程崢一步步下了台階。雪後的夜裡，地上鋪著一層薄霜，廊下的燈火從他身上一晃而過，照亮了他冷峻的神色。
程崢看見她，停了腳步。
程崢一向能壓得住情緒，可陸月蘅還是看得出來，他此刻心裡並不平靜。
她走上前，替他拂去肩上沾著的一點雪沫，輕聲道：“先回去吧。”
程崢低眼看她。
陸月蘅沒有避開他的目光，隻道：“有什麼話，回去慢慢說。外頭冷。”
程崢應了一聲，隨她一道往回走。
回到院中，知夏已經讓人添了炭。屋裡暖意迎麵而來，陸月蘅解下披風，親手倒了盞熱茶，放到程崢麵前。
“先喝口熱茶吧。”
程崢伸手，端起茶盞，卻沒有喝，隻低聲道：“我惹父親生氣了。”
陸月蘅沒有追問，隻靜靜看著他，眼底帶著幾分探究。
程崢對上她的目光，沉默片刻，忽然道：“在父親看來，我已經越過了臣子的本分了。”
陸月蘅神色微微一頓。
前世她也曾深信，君臣名分不可輕動，國法綱常不可輕違。她的父親一生清正，也死在“家國”二字上。忠義、大節，於她而言從來不是空話，而是父親曾用性命守過的東西。
所以在很長一段時日裡，她心中是接受不了反叛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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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人走到這一步，便必定是錯的，她應儘自己所能的去阻攔。
可這一世，她親眼見到了安置處裡的老人孩子們，被送來時嘴唇都凍得發紫，熱粥遞到他們手上，要緩許久才有力氣咽下去。還有程崢和軍中將士們，一日一日冒雪出城送糧，車輪碾過長街，雪泥濺了滿轍。
朝廷的賑糧來得太遲，若不是程崢的反叛，許多人未必能撐到今日。
她垂眼看著桌上那盞茶，茶水熱氣漸漸淡了，心裡卻反倒一點點清明起來。
程崢見她久久不言，嗓音低了些：“你也覺得我錯了？”
陸月蘅抬眼看他。
“我不覺得你錯了。”她伸手覆在他手背上，掌心溫軟。
“若將來真有什麼風浪，我也會和你一同麵對。”
程崢心口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屋裡炭火正旺，他卻仿佛這時才覺出一點暖意來。
陸月蘅的手還覆在他手背上，程崢回握住她的手，力道比平日重些，卻克製著，沒有叫她疼。
王淮禮原以為，雪災已緩，賑糧已入朔州，程鐵山再沒有名正言順留下的由頭。何況軍倉已開，程崢又調動軍中人馬清道押糧，這些事樁樁都夠玉京問罪。程鐵山若聰明，便該即刻動身入京，自陳請罪，以全臣節。
可一連幾日過去，節度使府仍舊安靜。
程鐵山閉門不出，程崢照舊在軍中來往，府中上下看著與往常無異，叫王淮禮心裡生出幾分不安。
王淮禮雖不敢說全然了解程鐵山，對他的生平作風也還是做過功課的。他守了一輩子邊，對大晟忠心耿耿，哪怕知道玉京這道詔令不懷好意，也未必會當真抗旨不行。
他遲遲不動，便說明是有人留住了他，或者說，是有人讓他不能放心離開朔州。
而那個人，隻能是程崢。
王淮禮笑了笑，那笑意並未到眼底。
“父子之間，也未必全然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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