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5.殺死過去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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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麗婭邁進去時，沒有發出一點聲音，踩在屋裡的泥地上，連灰塵都沒有驚動。
借著從破窗透進來的一點點天光，她能看清這間屋子的輪廓。
一張缺了條腿的木桌，牆角堆著幾件疊得整齊的舊衣，裡屋和灶間隻隔著一道半垂的布簾，簾子旁的地上放著一隻補了又補的粗陶碗。
空氣裡彌漫著黴味和藥渣味，混著一點極淡的、屬於小孩子的奶腥氣。
這裡是窮人的家，卻比她以前住過的柴房要像樣得多。
裡屋的床鋪不大，是用幾塊舊木板拚的，上麵鋪著一條薄薄的灰被。
莉莉就睡在靠裡的位置，小半張臉露在被子外麵，額發汗濕，像隻剛出殼的雛鳥。
她旁邊躺著一個老人，頭發全白了，亂糟糟地散在枕上，呼吸像拉著一根極細的絲，隨時會斷。
兩人擠在一張床上，都在睡著。
愛麗婭站在門口，沒有動，她剛剛在腦子裡把一切想得很清楚：進去，堵嘴，綁手，把那根纖細柔弱的脖子直接掐斷。
然後再處理莉莉。
她甚至想到了明天有人問起，她該怎麼裝出不知情的樣子，該怎麼幫姐姐遞藥，該怎麼朝每個找人的鄰居露出一個恰到好處的困惑表情。
她覺得自己可以做到。
可就在她準備再往前一步時，床上的老人忽然睜開了眼。
那雙眼睛已經很渾濁了，像兩碗放了太久的井水，可它們睜開時，卻準確無誤地轉向了愛麗婭的方向。
老人沒有叫，也沒有動，隻是看著她。
愛麗婭像是被那兩道目光釘在了原地。
她不明白，自己明明沒有發出一點聲音，連呼吸都壓得和風一樣輕，為什麼這個病得快死了的老人偏偏就在她進門的時候醒了過來。
老人慢慢從床上半支起身子，動作很慢，像每抬起一寸都要從骨頭縫裡擠出最後的力氣。
她先看了一眼身邊的莉莉，把被子往女孩身上攏了攏，然後把頭轉過來，望著站在門口的那個黑影。
那目光不像是恐懼。
到了她這個年紀，又得了這樣治不好的病，她早已知道死亡是什麼樣子。
愛麗婭的身上，就有那種氣息。
她自己身上也有，所以她認得。
她沒有問“你是誰”，也沒有罵“滾出去”，隻輕輕地說了一句話。
那聲音極低，像從喉嚨深處緩緩濾出來的，在黑暗裡卻異常清晰。
“這位小姐，雖然不知道我們之間有什麼矛盾，讓你這麼晚了還來這一趟。但我懇求你，隻殺了我吧。放過莉莉。”
愛麗婭沒有應聲，她的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指甲無意識地陷進了掌心的肉裡。
老人仍看著她，像看一個揣著刀來的孩子。
她說話時沒帶多少力氣，卻一句比一句清楚：“她母親生她的時候就不在了，她父親這幾天也失蹤了，但大概是死了，我們這一家，已經沒剩什麼了。”
她說到“大概是死了”的時候，聲音平得沒有一絲起伏，像在說一袋過冬前就壞掉的米。
她頓了頓，又望了一眼懷裡的莉莉。女孩仍睡著，因為發熱而微微張著嘴呼吸，小小的身體隨著呼吸一起一伏，像風裡將熄未熄的火。
“你要殺，就殺我吧。我活著，也是給莉莉這小孩增添負擔。”
老人慢慢把莉莉往自己懷裡又攏了攏，用那隻乾枯的手擋住女孩露在被子外麵的肩膀，像要用自己老朽的身體最後護住她一次。
“莉莉沒有染病。她可以離開封城區。她會有乾淨的衣裳，會有能吃上熱飯的日子，會有更好的將來。她的人生才剛剛開始。而你……”
老人的聲音忽然輕下去，像一串被風吹散的灰。
“你也是一個好孩子，對吧？走上今天也是迫不得已吧。”
最後那句話落下來時，愛麗婭眼前忽然晃了一下。
像有什麼極亮的東西從她記憶深處翻湧上來，又很快暗下去。
她看見一個很老的婦人，彎著腰，在村口遞給她半塊用粗布包著的餅，餅還是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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