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上也是頗有糾結的。陳熾的家世決定了他求取功名有著稻梁謀的成分,正如他的《初別家作》:“欲別翻成喜,饑驅不自繇。朝寒留短鬢,春雪上征裘。遠道應牽夢,清吟未抵愁。高飛鴻雁影,何處稻粱謀?”陳熾當然希望考學當官能解決生計,但不是把當官當作發財的途徑。事實上,晚清的張之洞等總督,握有實權,圖名圖利,名利雙收,這是科考之人走向官場的普遍誌向,為此陳熾的清正廉潔殊為難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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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熾跟易堂九子不同,陳熾沒有魏禧那樣富甲寧都州城的家世。天馬山莊建房之後,陳斌自己苦讀了十年,陳熾也苦讀了六年,才一起參加鄉試或朝考。京官之後陳熾又遊曆沿海、無有生計接著又是鄉試備考。可想而知,陳熾家族並不富裕。特別開基初始十餘年,父子兄弟苦讀階段,支撐他們三人的經濟很大可能是啟堂文社的“花紅”,即獲得鄉裡助學機構的資助。據資料介紹,智鄉啟堂文社起始於明朝。當時士子們到贛州考試,受到歧視之後,回鄉就聯合成立文社。後來文社兼有助學和會課功能,同時還有調解糾紛作用。直至解放前夕共有十八房姓,文會捐穀以某姓某公堂為單位繳納。文會既以聚集諸姓子弟“會晤一堂,以啟發文教”為初衷,每年農曆十月十五日召集子弟延請名師以課其業。會課結束,對名列前五名的童生、名列前三名的“已進者”,給予花紅四百文至二千文;對15歲以下能背五經無遺者,生童能講解五經無誤者,給以賞錢二千文。此外,還給獲取不同文武功名、官職(階)的士子以花紅,給應鄉試、會試者以舟資。同時,祭聖大典上,科甲及出仕暨品級高等,及學者、稟、增、附生這些“學而優”者,行畢大禮就可領得一份名為胙錢的禮金。有此助學獎學的基金,陳熾一家據例能收到的“花紅”可謂不少。
而建起青磚小院,既有陳斌從醫和從教所得,也有陳熾官俸收入。但胸懷決定了境界,把國家放在心裡,家業就有時顧不上。陳熾在《庸書》裡講到了“養廉”,分析了清朝官員的薪水等級,據稱維持基本生活都有些困難,這也是官吏們走向腐敗的一個因素,即製度性腐敗。英人貝思福《保華全書》中揭示,清朝官員“無論哪個級別的官員,薪水都低得可憐。他們為了謀取官位,經常會向銀行或朋友借一筆‘傭金’。結果就是,官員會在他的任期內儘力撈錢,以償還‘傭金’。”如此一來,對於寒門出身的官員,接受禮贈甚至納賄撈錢,成為擺脫貧困的無奈之舉或工作動力,這已是官場習見之事。陳熾編在戶部,做著財經類的活,而又考進了軍機處,進入國家政權的中樞機關。兼職的工作自然特別忙,幸虧這種兼職成就了他思想家的視野,給了他豐富的現實素材,和關注國運的機緣。他為此熟悉了王朝的運轉,看出了國家機器存在的問題:機構得改革,工薪得增加,貪腐得清除,生計得調整,民族得同心……為此,他在書稿裡大聲疾呼。但在改革之前,他除了儘心儘職,並沒有苦心鑽營弄點灰色收入。他隻能給朋友寫寫信,訴說自己在北京“家貧母病”。這就是“天馬山莊”的氣節。父子三人為官,但仍然隻能建起一棟青磚小院,實在是由於他們著意保持清廉之風。
陳熾在京城的居住之所,目前資料顯示有三,一是賈家胡同的瑤林館,一是宮城駕部,一是西珠市口的贛寧新館。同僚端木埰1890年寫有《喜遷鶯•題陳次亮駕部新居》:“炎曦方酷,喜款徑到來,涼生庭綠。石瘦皴雲,林深障日,一徑翠陰成幄。小軒凈無塵事,風颭簾痕如榖。坐對久,覺清光浣儘,俗塵千斛。清福堪健羨,此地寄居,大好添鬆竹。碧潤茶香,青涵墨彩,領取天機清淑。倦來北窗高臥,夢破涼蟾瑩玉。舊棲讬,巢痕宛在,結鄰重卜。”陳熾是軍機處的漢族章京,而滿族章京中有個駕部的同事惠夢卜,於是他就在負責交通的駕部裡安了個家,但這極可能隻是租住,就像他在贛寧會館家室一樣。陳熾建起天馬山莊後回京就搬到會館,不再租住私宅。
陳熾就像梅江邊的竹子,依然在京城保持節氣。但這竹子,決不是觀賞之用,而是濟世之用。幾年後,陳熾在京城的家居裡又寫下《續富國策》。在《種竹造紙說》一章,他再次讚美竹子:“卓哉此君,虛心勁節,發生最速,寒暑不凋,秀絕楩楠,聲出金石,乃至伶倫合樂,簫管同音,弧矢張威,東南儘美。兼資文武,妙解剛柔,氣備四時,功在萬世。五千年來,昆侖鐘毓,靈光秀采,畢露於斯,白雲黃竹之謠,若為我黃種真人寫照也者。”他為此想起家鄉的竹子,想起了寧都朋友李嘯峰、魏菘園,兩個金精洞的書生變成造紙的企業家,他希望參用西方的機械,讓竹子成為致富的產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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