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呼吸壓到最淺，吸半口就吐。布條上的水在蒸發，濕度在下降。他能感覺空氣在變——不隻是悶，是有味道了。甜的。很輕的甜味，從布條的縫隙裡鑽進來。
六十步。
小林在第四個位置，他拽了一下前麵陳水手的繩子，陳水手回頭看，小林指自己的太陽穴，意思是頭開始疼了。陳水手伸手在小林後背上拍了一下，繼續走。
九十步。
繩子猛地一緊。
陸沉的腰被扯了一下，他停住，回頭。
陳守仁不動了。
老教授站在水裡，兩腳陷在泥中，身體微微前傾。他的布條歪了，半邊臉露在外麵，嘴角鬆著，眉頭舒展開了。
他在笑。
他的兩隻手慢慢往前伸，掌心朝上，十個指頭張開。他的身體往前傾，一點一點地傾，腳沒拔，人在往前麵的深水區倒。
水麵冒著泡。那些粉白的花在泡邊上聚攏，一層疊一層。
陳守仁的嘴唇在動。
沒有聲音——他沒張嘴說出來，但陸沉離他不到三米，看得見他嘴唇的形狀。
在念一個字——“城”。
陸沉一步蹚過去。
他沒拉繩子——繩子的力道是勻的，勻了老教授就會順著力往後仰，仰過去後腦勺先進水，灌一口就完了。
他解下脖子上的備用藤條，繞著陳守仁的脖頸兜了一圈，不是勒，是卡——卡住下巴，把老教授的頭固定住，然後兩隻手插進他腋下，硬拔。
泥吸著陳守仁的腳。拔了兩下沒拔出來。阿旺從後麵趕上來，雙手抱住陳守仁的腿，兩個人一起往上掀。
泥在腳底發出一聲悶響，陳守仁的左腳拔出來了，鞋沒了，留在泥裡。
右腳跟著拔。
兩個人架著老教授往高處走。陸沉空出一隻手，把陳守仁的布條拉回正位，按住他的口鼻。
“別大口喘氣！”他喊。
喊這一嗓子的時候他自己吸了一口未經過濾的空氣。
甜味灌進肺裡。
頭皮一麻。
陸沉的左腳踩空了。他膝蓋往下磕，水沒到大腿，他單手撐在一塊露出水麵的石頭上，石頭表麵是平的，鑿過的。
甜味在腦子裡炸開。
他看見了一樣東西——不，他沒看見，他知道那不是真的。但那個畫麵蒙上來的速度太快，根本來不及擋。
沙漠。黃沙。耳機裡的電流聲。有人在喊他的代號。
他咬了自己的舌頭。
疼。血腥味把甜味衝掉了一半。
他站起來。
六個人連拖帶拽地往前衝。水從腳踝到膝蓋再回到腳踝，地勢在升。粉霧變薄。
最後二十步，陸沉是吊著一口氣走完的。出了霧線的那一刹腳下是乾土，硬的，踩上去終於不陷了。
他扶著一棵樹乾彎腰乾嘔了兩下，沒吐出東西，全是酸水。
陳守仁被放在一塊石頭上，阿旺給他往臉上澆水。老教授的瞳孔散了一會兒才慢慢縮回來。他眨了幾下眼，看著頭頂的樹冠。
“我剛才……”他的聲音沙啞。
“你剛才笑著往爛泥潭裡走。”陸沉直起腰。“你說你看見了城。”
陳守仁的嘴張了一下，合上。
“我看見了。”他說。“石頭砌的，城門很高，門上有刻紋。跟石陣上的螺旋紋一模一樣。城門開著，裡麵有人在走。”
“沒有城。”陸沉蹲下去，把自己的水囊遞給他。“那兒隻有會冒泡的爛泥。你再往前半步，泥到胸口，我拔不出來你。”
陳守仁接過水，喝了一口，手還在抖。
“但那個感覺太真了。”他輕聲說。“我聞到了炊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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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林在旁邊吐了。吐完蹲在地上乾咳了半分鐘，林瑤把布條解下來重新打濕，給他擦嘴。
陸沉站在高地的邊緣回頭看。粉色的薄霧還在下麵的窪地裡漂著，花鋪滿了水麵，遠看確實很好看。
他往高處走了十步，找到一棵枯木，掰了一把乾枝，點了一堆煙。
煙往上竄，穿過林冠的縫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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