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崢眉頭緊鎖，身子一沉，趕緊過去把手插進那漢子的胳肢窩，雙臂一較勁，硬生生把人從地上架了起來。
“老鄉，趕緊起來！快起來說話！”
起來後，林崢一邊拍打著他膝蓋上的積雪，一邊扶著他搖晃的身子，說道。
“老鄉啊，有冤屈咱按規矩辦，千萬別歸，慢慢說，你閨女到底出啥事了？”
漢子嘴唇哆嗦著，眼睛盯著林崢大簷帽上的國徽：“我閨女她不是自己死的，她是叫二窪子村的劉……”
“王二喜！你他媽在這撒什麼癔症呢！趕緊滾蛋！”
一聲暴喝從大樓方向傳來，朱峰背著手，一張老核桃臉沒有了剛才的諂媚，陰沉沉的。
他甚至沒看林崢，扭頭衝著傳達室破口大罵：“人呢？都死絕了？！連條瘋狗都看不住！”
話音未落，傳達室裡躥出兩個小夥，年紀不過二十出頭，頭上扣著棉線帽，一看就是該在大門口當保安的那種。
兩人飛奔出去，就像抓牲口一樣，一左一右鉗住中年漢子的肩膀，抬腳就要往後拖。
“老實點！別他媽在這丟人現眼，滾回去！”
“放開我！青天大老爺！救命啊！劉大腦袋他害死人啊！！”
“閉嘴！”
中年漢子劇烈掙紮起來，棉襖的領口撕拉一聲裂開。
林崢臉色猛然一沉，往前橫跨半步，擋在路中間：“站住！都給我鬆手！”
兩個小夥被這聲含著煞氣的厲喝震得腳步一頓，下意識扭頭看向朱峰。
林崢轉過身，也眯起眼睛打量朱峰，聲音發冷：“朱書記，這唱的是哪一出啊？群眾有訴求，你們就這麼把人往外攆？”
朱峰嘴角抽動兩下，咬咬牙，從兜裡摸出包壓扁的紅塔山，遞給林崢一根。
林崢沒接。
什麼檔次跟我年輕時候抽一樣的煙。
朱峰訕訕地把煙收回去，搓著滿是凍瘡的手，歎氣道：
“唉，林局長啊，讓您見笑了。這人叫王二喜，我們鄉東家窪子村兒的，是個精神病！”
林崢審視著他：“精神病？”
“對，前年開春，他閨女去河邊挑水，踩塌了薄冰掉進窟窿裡淹死了。當時鄉派出所和村裡都去了人，撈上來一看，渾身沒有外傷，就是意外失足。可這王二喜受不住打擊，就瘋了，到處咬人，非說是他們村長劉大腦袋給推下去的。當時連市局法醫都出了意外死亡證明，可他就是不認，天天跑到鄉裡鬨！你說說，這不是胡攪蠻纏麼？”
朱峰這番話說得坦坦蕩蕩，神色裡除了煩躁與同情，倒找不出半點虛偽。
可就在林崢側過頭想再核對細節的時候，忽然發現剛才那兩個小夥根本沒鬆手，其中一個捂住王二喜的嘴，另一人拽著他的腰帶，雙腳離地硬往大院旁邊的柴火垛後麵拽！
王二喜喉嚨裡發出嗚嗚的悲鳴，雙腿在雪地裡亂蹬。
捂嘴？
如果是普通的精神病鬨事，至於怕他說話怕到這個地步？
田恬也是警校科班出來的，哪能看不出這貓膩？當即正義感爆棚，氣得小臉煞白，指著那兩個小夥子嬌叱道：“住手！你們怎麼能這樣對待群眾！就算他腦子有病，也不能捂著嘴拖人啊！這不是明擺著欺負老百姓嗎？！”
朱峰依舊笑嗬嗬的：“小同誌啊，我是怕這瘋子突然發起瘋來咬人，萬一傷著你們縣裡來的嬌貴乾部，我們可擔待不起啊。”
林崢冷眼旁觀，淡淡開口：“既然有病，有暴力傾向，為什麼不送縣精神病醫院做強製治療？”
朱峰聞言，問了一句極其市儈的話：“林局的意思是住院費你掏？”
林崢一噎。
基層鄉鎮的財政賬麵有多難看，他也是知道的，畢竟不可能所有鄉鎮都像東梁那麼有錢。
甚至說但凡能擠出點錢來，也不會讓鄉政府的大樓爛成這德行。
林崢吐了口白汽。
“事兒是這麼個事兒，但不是這麼個理兒。你身為黨委一把手，遇到這種長期涉法涉訴的困難群眾，哪怕按民政程序走救濟通道，或者跟縣殘聯協調個名額什麼的也比任由他在風雪裡亂竄強啊。總這麼捂蓋子，能捂一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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