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替身（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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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張導的聲音從擴音器裡傳來，顧景園站在湖邊，背對著所有人，深吸了一口氣。
他閉上眼睛，在腦子裡飛快地過了一遍這個角色的底色。
這個被迫投湖自儘的宮女，毫無疑問是皇宮食物鏈的最底層。
她的命和湖麵上那些蟲子沒什麼區別。
犯了錯連被罵的資格都沒有，直接被處理掉，像倒掉一碗隔夜的剩茶。
沒有審判，沒有辯護，沒有任何人在意她是不是被冤枉的。
就像現在這個場景一樣。
隻是在錯誤的時間出現在了錯誤的地方，撞到了一段不該看到的秘密，然後就被幾隻手推到了湖邊。
如果是身為洗掃宮女的晚翠遇到這樣的事，會是什麼樣的表情？
顧景園睜開眼睛。
三台攝像機的紅燈同時亮了起來，像三隻無聲的眼睛，從不同角度鎖住了湖邊那一道淡青色的身影。
張導坐在監視器後麵，手裡端著保溫杯，仔細地看著屏幕。
第一遍不算是正式拍攝。
先讓替身走個大概，讓攝影指導把光位和焦段定下來。
所以他看得很隨意，杯沿貼著下嘴唇，眼睛半眯著，身體靠在椅背上，姿態鬆弛。
然後，他端杯子的手停住了。
畫麵裡的那個背影，似乎有些出乎意料。
乾了這麼多年導演，他太清楚新人的通病了。
以為演臨死前的絕望和瀕臨死亡的恐懼，就必須得有淚水，得有足夠誇張的情緒動作。
要哭、要抖、要歇斯底裡地掙紮，仿佛不這樣就顯不出“演技”。
有時候遇到這種演員，張導都懶得說。
指導她們不要把眼淚當成表演的唯一籌碼？
沒用，該哭的還是會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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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他一般選擇等，等她哭累了、哭夠了、情緒被自己耗乾了，或許就能呈現出他想要的東西。
說白了就一個字，熬。
但眼前這個替身，卻並沒有哭。
她的表演極其克製，克製到不像一個臨時從路邊拉來的替身，倒像是一個在片場浸淫了十幾年的老演員。
沒有歇斯底裡的掙紮，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喊，甚至連肩膀都沒有顫抖。
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麵對著湖水，肩膀微微下沉，像是一種卸下了所有負擔之後的鬆弛。
像是等了這一天等了很久。
仿佛不是赴死。
而是解脫。
張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
這個畫麵跟他在腦子裡預演的不一樣。
他原本設想的是一個充滿恐懼和絕望的背影，一個小人物麵對死亡時最原始的顫栗。
但這個替身給出的東西，比恐懼更深了一層。
像是見慣了深宮內的生生死死，身邊人的突然死亡已經無法讓她流淚了，隻不過這次輪到了自己。
她的神經早已麻木。
張導猶豫了一秒。
放下保溫杯，把對講機拿到嘴邊，剛想說些什麼又放了回去。
姑且先讓她演完吧。
畫麵裡，那個小宮女邁開了步子。
沒有猶豫，沒有刻意地慢放，沒有一步三回頭的戲劇化處理，隻是像一個正常人在走路一樣，一步一步地走進了湖水裡。
湖水淹沒了她的腳踝、小腿、膝蓋。
裙擺在水麵上鋪開，像一朵正在緩緩綻放的灰色蓮花。
走到湖水沒到腰間的時候，她停了一瞬。
然後，她微微側了側頭。
隻是一個極細微的偏轉，角度剛好停在讓人隱約意識到她想回頭、卻終究沒有回頭的那個臨界點上。
像是在看這個世界最後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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