呢？榮會長也這樣想過，可後來一想，還是得親自登門。他在心裡算過了，這麼多人，關帝廟、這十來戶人家都塞滿也住不下，隻能先緊著孩子、婦女和老人，剩下的男勞力畢竟要強壯些，皮實些，不過，也不能讓他們睡在外麵，要是凍著了生病了，麻煩就更大了。至於男人們到底能睡在哪裡，她一時還顧不上細想，隻能先把老弱病殘安排好。這是其一。尋常一個兩個人到誰家借宿，隨便擠擠就行了，冬天，大家擠在一塊兒還要暖和一些呢，這麼多人再怎麼擠也是不行的，那就肯定會給主家帶來很多不便——當然，要是硬逼著也是沒有問題的，可那樣就傷了和氣，一個村裡住著，大家都眼熟麵花的，今後的日子也長著呢，傷了和氣可就不好處了啊。
雪更大了，地上已經漫腳脖了，走在路上不再像歇晌時候一跐一滑的，可路麵被雪蓋住了無法看清，有時候下麵是一塊小石頭，有時候是個小凹坑，走起來就深一腳淺一腳的。進山的時候她摔倒過兩回，磕在石頭上，當時疼，緩過來更疼，到了歇晌，又忙著清點各家的情況，借鍋、借糧，安排人做飯，安排大家吃飯，這中間又摔倒了兩回，還一天裡沒進一口水，要是換個人恐怕早就撐不住了。
事實上，榮會長也是人，還是小腳女人，這一攤子一攤子的事都壓在她身上，她照樣是撐不住的。可她還是不得不撐著。她知道要是她撐不住了，鬆樹嶺肯定就亂了。鬆樹嶺不能亂！一千多口子人哪，還有她的家人呢——那是幾個多麼可愛的孩子啊，雖然有時候也調皮也淘氣，可到底是她的孩子啊！她還是婦救會的會長呢，這可是全村一千多口子人一個豆一個豆把她選出來的，那一個豆一個豆不是一個豆一個豆，而是一份又一份的信任，一份又一份的責任，她可不能讓人看不起她！就算把她折了，也隻是她一個人，撐起來的可是全鬆樹嶺一千多口子跟她天天見麵，見了她都要打個招呼的人呢！
一想到這裡，她就有了使不完的勁兒！
走在路上，她仔細盤算過了，她不能再像清點各家的情況那樣挨門挨戶的了，每一家都要一會兒子，十來家下來，要不少時間呢。她不是怕費口舌，而是這邊說下來，她還要返回去返到關帝廟前把人們安排下去，那還要一會兒子的啊！這樣算下來時間就來不及了。
那怎麼辦呢？
她思忖了一下，這十來家有通情達理好說話的，有隨大流見風使舵的，最難說話的就是老疙瘩了——這十來家相比起來，就他家日子好過，可剛才借糧食就沒說下來——隻要能把這兩口子說下來，其他各家都不是問題了。
“篤篤篤，篤篤篤，篤篤篤……”一陣不急不慢的敲門聲在寒冷的夜裡響得格外的清脆。
“誰呀？”老疙瘩的聲音硬邦邦地甩過來。
“我，榮春秀。”山裡人很少報自己名字的，榮春秀到底是會長，大方多了。
“哦，榮會長啊，俺們都睡了。”停了停，老疙瘩的聲音才響起來，但聽得出來，語氣裡有著強壓著的不耐煩。
“我知道你們睡了，可我有急事。麻煩你再起來一下吧。”榮會長用懇求的腔調說。
“跟你說過了，俺家沒有糧食了，都叫他舅娶媳婦借走了。”老疙瘩強壓著不滿。
“我不是來借糧食的，我就是想跟你商量個事兒。”榮會長耐著性子慢慢地說。
“有事兒你說唄。”停了停，老疙瘩的聲音才再次響起來。
“這大雪天，又深更半夜的，你不叫我到屋裡暖和暖和啊？”榮會長有點生氣，但還是笑著說。
“唔，你等一下。”停了停，老疙瘩終於說，過了一會兒房門呀地一聲開了，響起一串簌簌的腳步聲，接著，狗頭門樓下的門吱呀一聲開了一道縫，老疙瘩的腦袋探出來朝外看了看。
“就我自個兒，沒誰了。”榮會長說。
“哦，榮會長。”老疙瘩把門打開了，等榮會長走進去又朝外看了看，確認沒有別人了，這才把門關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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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時候不早了，我就長話短說，鬼子一來，把大家都禍害得不輕，村裡的房子十有八九都被燒了，東西也都被毀了。隻有你們這十來家逃過了一劫。現在天晚了，還下著雪，總不能叫大家夥兒在雪地裡睡吧，也扛不住，是不是？你看，能不能叫大家夥兒在你家借住一晚？”榮會長一走進堂屋就說了起來，本來想說得輕鬆一些的，可這十來家都沒去喝稀飯，一個鍋裡耍勺子的話就用不上了，隻好和盤托出，但語氣上儘量說得柔軟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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