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能住多少住多少，住不下的，我再想辦法！你看，成嗎？”
“啊！……這，這可不行……”老疙瘩終於還是發話了。
“怎麼不行？鄉裡鄉親的，你能忍心？”榮會長有點氣起來，壓了壓，才緩和了一下，說，“你肯定不忍心，是不是？”
“……”老疙瘩完全停下了打火鐮的手，站在黑暗裡，嘴裡吭吭哧哧的不知道在說什麼。
“你說啥？”榮會長故意說，“你是不是同意了？我就知道你不會眼看著不管的，我替大家夥兒謝謝你了！”
“不，不，不……”老疙瘩的嘟噥忽然清晰起來，高了一下又低了下去。
“為啥？到底為啥？你說你不肯借糧食，我能知道你家的糧食來之不易，遭了這回劫難，往後的日子更難。可借住房子有啥呢？又不會少皮掉毛的，還就一宿，咋就不行了？”榮會長真有點生氣了，可還是耐著性子勸說，“你還是再想想吧。”
老疙瘩卻什麼也不說了，連聲兒都不吱了，就像他壓根沒在一樣。外麵的雪白白的，雪光很弱，但在夜裡還是顯得很亮堂，照進堂屋裡，屋裡的一切都影影綽綽的，就連老疙瘩的臉這會兒都一樣是影影綽綽的。
榮會長看著一言不發的老疙瘩，真想到關帝廟把婦女和孩子們都叫來，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擠進來躺下去，看他老疙瘩能咋的！想了想，還是忍住了。她見老疙瘩死活不再說話，也不說話了，就這樣看著老疙瘩。
雖看不清什麼，老疙瘩還是沒敢看榮會長，但還是感到了榮會長一直在看著他。他想就這樣僵著，反正他能等，榮會長恐怕就等不及了，要不了多長時間她就得走，黃昏人們來借糧食的時候他就是這樣把人們糊弄走的。他就那樣低著頭像看著什麼，其實什麼也沒看。這樣一直被人家盯著其實是很難熬的，可他還是熬了下來，他覺得再怎麼難熬也不過一袋煙的功夫，大不了熬上幾袋煙唄，要是萬一熬不住鬆了嘴，那他就會後悔死的，真到那時候恐怕拾頭（撞腦袋的意思，形容後悔莫及。）都找不到硬地的！他就這樣硬扛著，就聽噗通一聲，有什麼東西倒在地上，不禁一扭頭，就見地上橫著一截穀個子似的東西。他愣了一下就明白了，那不是穀個子，而是榮會長。榮會長摔倒了！他嚇了一跳，不禁變臉變色地叫起來：“榮會長，榮會長……”
院外忽然呼通呼通地擁進一群人來，有人打著燈籠，有人打著火把，一下把堂屋擠滿了，打頭的正是婦救會的麥花。她抱起榮會長瘦弱的身子搖晃著，哭喊道：“榮會長，榮會長，你醒醒啊，你醒醒啊！”
“她咋了？榮會長咋了？”大家圍著老疙瘩質問起來。
老疙瘩嚇壞了，苦著臉，低著頭，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到底還是沒能說出來。
人們氣壞了，抓住老疙瘩使勁搖晃起來，如果老疙瘩是一架紡車或者馬車這會兒恐怕已經被搖得七零八落板斷牚裂隨風飄散了，可人們仍然沒有放過他，仍然拚命地搖晃著他，似乎不把他搖散是不會罷休的。
緊緊抱著榮會長的麥花不經意地一扭頭看到人們把個老疙瘩搖得像風雨中的樹葉一般，喊起來：“乾啥呀，乾啥呀，榮會長是累的渴的餓的，關老疙瘩啥事啊？”麥花說著說著哭起來，“都一天了，榮會長從大清早到現在山上山下各家各戶來來回回地跑，到這會兒還在忙著給大家夥兒找住的地方，哪顧得上喘口氣啊？榮會長，榮會長，你醒醒啊！我們大夥兒都在找你呢！你醒醒啊！榮會長！——”
人們這才鬆了手，但仍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有水沒有啊？”麥花抱著榮會長哭喊著，“快找點水來啊！”
“唔，有，有有！”老疙瘩這才醒過神兒來，雞啄米似地點著頭。
“快去找啊！”有人狠狠地㧐了他一把。
老疙瘩這才回過神來，忙到灶屋去了，一會兒用黑乎乎的水瓢端著半瓢水一路小跑著回來了。
麥花沒等把水瓢接過來就嚷開了：“涼水啊！好人喝了都炸牙（十分冰牙的意思），榮會長能喝嗎？”
“那，那咋辦？”老疙瘩眨鼓著眼，伸著脖子直直地看著麥花。
“還能咋辦？燒水去啊！”有人恨恨地怒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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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哦！”老疙瘩忙犯身往灶屋去。
“現在再燒水還來得及嗎？就沒有現成的熱水嗎？溫溫的就行啊！”麥花急得什麼似的，猛地自己喝了一口，卻不咽下去，而是噙在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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