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遇見二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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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嚎啕大哭，是那種壓得低低的、從喉嚨裡擠出來的哭。
哭的人不敢出聲，又忍不住不出聲，傍晚的風從院子裡穿過，把這種壓抑的嗚咽吹得到處都是，分不清是從哪個方向傳來的。
林冬月在遊廊的拐角處停下腳步，側耳聽了一會兒，順著聲音穿過一道月亮門，走進了一個更小的院子。
院子被一棵大槐樹的樹蔭罩著，陽光透不進來，暮色比外麵沉得更快，牆角長滿了青苔。曬不到太陽，潮濕，陰冷，一股黴味混著別的什麼味道，藥味，很濃的湯藥味，還混著一種說不清的腥甜。
院子的角落裡有一扇上了鎖的木門。不是普通的鎖，是一把新鎖，銅的，在暮色裡亮得刺眼。
哭聲就是從這扇門後麵傳來的。
林冬月在門外站了片刻，從袖子裡摸出那根細鐵絲，捅過紅木匣子的鎖，沒捅開，但這把銅鎖比那把簡單得多，三兩下就捅開了。
門推開的時候發出一聲沉悶的響，裡麵的空氣湧出來，潮濕的、溫熱的，混著藥味、汗味和一股酸腐的餿味。
屋子很小，比她的臥房還小一半。
一張木板床靠著後牆，床上縮著一個人，不，不是一個人，是一個孩子。
瘦得像一隻被丟棄的貓，蜷在被子裡麵，隻露出一個後腦勺。
頭發稀疏發黃，亂糟糟地堆在枕頭上，像一團被風吹散的枯草。
她身上穿著一件看不出顏色的褻衣，袖子長出一截，把手都蓋住了，但露出來的手指瘦得像雞爪，指節粗大，皮膚薄得能看見底下青色的血管。
林冬月在門口站了片刻，走進來蹲在床邊，輕輕撥開那孩子臉上的亂發。
她認出了那張臉。
大丫嫁人那年她還沒被趕出大宅，二丫在灶台後麵燒火，瘦瘦小小的一個，看見她進來，縮著脖子往灶台後麵躲，像一隻隨時會被踢開的貓。
後來她聽說二丫被賣了，王氏說是嫁人了，嫁去了很遠的地方，以後不回來了。
王老太說這話的時候，手裡捏著一包銀子，八兩，成色不好，但她笑得很滿意。
“二丫。”她輕輕叫了一聲。
被子裡的身體猛地一抖。不是醒了，是驚——那種長期處在恐懼中的人才會有的、對任何聲音都本能地恐懼的條件反射。那雙眼睛慢慢睜開了，瞳孔渙散了片刻才聚攏，看清了麵前這張臉。營養不良的瘦削麵龐、嘴角那道淡粉色的疤痕、頭頂一塊藍布巾包著頭發、穿著一件月白色的舊女衫、袖口打了補丁。
那張臉辨認了很久，嘴唇翕動了好幾下才發出了一個幾乎聽不見的聲音：“冬月姐……？”
聲音像一張被揉皺了的紙，薄薄的，有很多細碎的裂紋在裡麵。
二丫從被子裡伸出一隻手，抓住了林冬月的手指。
那隻手瘦得像一把枯枝，但攥得很緊，指節泛白，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最後一根浮木。
“冬月姐……你怎麼在這裡……你怎麼進來的……你快走……被他知道了他會打死你的……”
不連貫的、斷斷續續的話，像一根被風吹得東搖西晃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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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冬月沒有走。
她把二丫的手放在被子上按住，讓她別起來。
目光落在她露在外麵的那截小臂上，青紫的掐痕一道疊一道，新傷壓著舊傷，有的已經結痂，有的還在滲血。
她把被子輕輕往下掀了掀，脖子和鎖骨的位置也是一樣，傷痕累累，有些已經結了疤，有些還是新的。
“二丫，誰打的？”
二丫的手指抖了一下，沒有說話。
“是不是趙無恤？”
這個名字像一根針，紮進了二丫身體裡某個很深的地方。
她的身體猛地縮了一下，嘴唇哆嗦著，眼睛裡全是水光，不敢掉下來，也不敢不哭。
她攥著林冬月的手指收緊了，指甲掐進林冬月的皮膚裡，掐出了印子。
“冬月姐……我想回家……”那幾個字從她嘴裡出來的時候，不是請求，是絕望。
像一個知道回不去了的人，在夢裡說了一句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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