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年夜飯(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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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的這段時間過的匆忙,一轉眼就到了年三十。
王有財比誰都起得早。
地窨子裡還暗著,馬燈裡的燈油點了一宿,火苗子縮成綠豆大的一點。
他摸黑從炕上爬起來,沒驚動旁人,蹲在爐子邊上把爐膛裡的炭灰撥開,塞了兩塊乾木頭進去。火光把他那張有了些褶子的臉照得一亮一亮的,他眼睛眯著,但嘴角多了一道平時沒有的紋路。
他在灶台邊上站了一會兒,把袖子往上擼了兩把,露出兩條被爐火烤了一冬天烤得發紅的小臂。然後他轉過身來,對著還在炕上打呼嚕的四個人喊了一嗓子。
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炕前,對著還在打呼嚕的四個人喊了一嗓子。
"起來!今兒過年,打掃衛生!"
陳小山從麅子皮被子裡彈起來。牛滿倉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含含糊糊地說了句額再眯五分鐘。趙德柱睜開一隻眼看了看王有財那張不容商量的臉,知道這覺是睡不成了,翻身坐起來去摸靠在炕沿上的柞木棒。李明遠慢吞吞摸到眼鏡戴上了,坐在炕上眨著眼,頭發翹得跟被風吹過的鬆枝一樣。
"老王,天還沒亮透。"趙德柱說。
"過年。"王有財一臉嫌棄,"俺老家的規矩——年三十早上掃屋子。一年的灰攢到年三十,掃乾淨了,明年才清爽。你們幾個別想偷懶。"
他說完把灶台上的搪瓷盆端過來,往裡麵倒了半盆水,又從門後麵翻出來幾樣家夥——一把自己紮的高粱掃帚,已經使了幾個月,帚梢磨禿了但還能用;一塊破布,是從舊軍裝褲腿上撕下來的,洗得發白了;還有一小截柳條枝,剝了皮晾乾綁成一束,專門用來撣灰的。
"秀才,你把炕上收拾一遍。滿倉,你個子高,把天窗口那邊的灰撣了——夠不著就踩著灶台上去,摔了別賴俺。小山子把灶台底下的沙土換一遍,那沙子都潮了幾個月了,。排長——"他把那條抹布扔給趙德柱,"你把桌子板凳擦一遍。"
"你呢?"陳小山抱著腦袋問。
"俺掃地,收拾灶台,順便把你們夠不著的旮旯縫隙都掃了。"
五個人分頭動了起來。
地窨子不大,但一冬窩著生活,積下來的灰比想象中多。
李明遠把炕桌挪到屋角,拿著那把柳條枝從炕頭掃到炕尾。麅子皮褥子掀開之後底下全是乾草碎屑和細灰,一掃撲起來一股子細細的塵煙,在馬燈的光柱裡打旋。
他掃了兩遍,又把褥子拿到門口撣了撣,撣完了擱在門口那棵歪脖子柞樹的低枝上掛著晾。
牛滿倉接過李明遠手裡的柳條束,踩著灶台邊沿夠到了天窗口。房梁和天窗框子上落了一冬的灰,他用柳條束順著椽子一根一根地撣,每撣一下就撲簌簌掉下來一陣灰,底下陳小山嗷的一聲跳開來,說牛哥你往下看一眼再撣行不行。牛滿倉嘿嘿一笑說額這人乾活粗,然後撣得更起勁了。
陳小山蹲在灶台底下把舊沙子一捧一捧地往桶裡鏟。灶台底下的沙土是入冬前鋪的,幾個月下來混了炭灰、油漬和菜葉子碎渣,鏟出來黑乎乎的結成了坨。他把沙子又把新沙子灑上去鋪平。
趙德柱擦桌子。
桌子是牛滿倉之前打的鬆木桌子,用了有一段時間,桌麵沾了一層油漬和炭灰,他拿那塊破軍裝布蘸了溫水一點一點地蹭,木頭的紋理被水潤了之後露出了淡淡的金黃,和鬆脂凝固之後的那種琥珀色的紋路。四條桌腿是樺木的,顏色比桌麵淺,他蹲下來把每條腿上的泥點子都擦乾淨了,站起來退後一步看了看,滿意地點了點頭。
王有財蹲在灶台邊上,把鐵鍋端下來,鍋底的黑灰拿刀子刮乾淨了。又把爐膛裡的陳灰掏空了。忙完了灶台又去把牆角那堆雜物歸置了一遍——夏天用的捕獸夾子拿油布包好擱到最底下,秋天采的乾蘑菇翻出來看了看有沒有生蟲。
"排長。"李明遠手頭沒活,左看右看,"我忽然想起來,咱們還沒貼對聯呢。"
"對聯?咱們沒有紅紙啊。"
李明遠想了想:"我試試樺樹皮。"
他取來兩條大的樺樹皮撕下來,又翻出一截炭條,在爐膛裡燒過頭的鬆木炭,擱在紙上能畫出黑灰色的道道,湊合著當墨用。
"寫什麼?"陳小山湊過去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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