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本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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安懷瑾的膝蓋被鵝卵石硌得青紫，艱難地跟在沈琢玉身後。等到終於走到了書房，不等沈琢玉發話，少年就自覺地跪到地上，觸碰到先前跪的青紫，又是疼得直皺眉。
屋內提前燒好了碳。怕徒弟熱著又不敢說，沈琢玉退回兩步，無視了地上人的躲閃，伸手解下少年身上的大氅，又解下自己的，揉成一堆丟到下首的書案上。
“現在該你回答為師的問題，你是站在什麼立場去打人？”
沈琢玉覺得在這件事裡，自己的徒弟變得太奇怪了。若單說前麵是為了護著自己，那後麵為了他母親的簪子打人也能說得通。
但那小張說，安懷瑾打完人急匆匆害怕地跑走了。他在害怕什麼？
以往的少年對就是對，錯就是錯，像那次用彈弓打了人，也是毫不拖遝就認了錯。哪裡會像現在這樣覺得自己沒錯又不敢說話。
沈琢玉覺得自己的徒弟心裡藏著事，但不敢說出來，又或者，連安懷瑾他自己也不知道。
少年習慣地以沉默來回應不知道如何回答的問題，罕見地，這次沒有。
“師父，學生能問幾個問題嗎？”
沈琢玉眼神微動，平靜道，“你說。”
安懷瑾沉下心，將身體挺得更直了些，抬起頭看著沈琢玉，“那日我去京兆府，戶曹司審的是一個田產糾紛的案子，我知道，那個移動界石的是安家的人。為什麼縣衙不敢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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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明移動界石該將那人笞五十，為什麼一開始司戶參軍隻讓人把界石挪回去？
若是他們都因為害怕不敢管，那我教訓一個犯了錯的下人又有什麼不可以？”
安懷瑾越說越激動，連帶著臉上也浮現出了沈琢玉許久未在徒弟臉上見到過的戾氣。
沈琢玉聽得認真，少年的問題並沒有激怒他，反而引人深思。他回想到了那日徒弟的話：公堂之上，他差一點就把過去受到的不公說出來了。
沈琢玉問：為什麼最後沒有說。
安懷瑾答：我也不知道。
他是在害怕。
沈琢玉現在知道了。
他怕即便自己說出去了，也不會得到什麼好的結果，最後還不如不說。
沈琢玉蹲下身，用大拇指抹去徒弟臉上的淚痕，連帶著擦了擦臉上的紅痕。
安懷瑾這回沒躲，隻是在師父的手指碰到臉上的時候愣了神。他本以為這些話會再次引來師父的巴掌，沒想到師父卻在溫柔撫摸他的臉。
看著徒弟眼中的戾氣消了些，更多了不易察覺的迷茫和疑惑，沈琢玉長歎一口氣開口，“懷瑾啊，你可還記得自己的本心！”
聽見這話，安懷瑾像是回想起了什麼，膝行著後退了半步，避開了沈琢玉的手，眼神閃躲，最後隻是垂著頭，抿著嘴。
那日拜師禮，沈琢玉問少年想做一個怎樣的人。
少年的回答是：想讓世人不存不公之心，讓天下再無不公之事。
沈琢玉說：這會很難。
少年答：我不怕難。
手上的動作被徒弟躲開，沈琢玉隻好又一次收回手，撐著膝蓋站起身，負手立在徒弟麵前，垂眼看著那顆低垂的腦袋，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
“你問縣衙為什麼不敢管。縣官也會擔心，怕得罪人，所以他把案子往上推，推到了京兆府。這不是他不想管，是他管不了。”
安懷瑾攥著衣角的手緊了緊，沒有抬頭。
“司戶參軍一開始隻讓人把界石挪回去，沒有當即笞刑，但他後來還是判了那被告五十板子，這是你親眼看見的。”
沈琢玉把聲音放平緩了些。
“這世上的事，不是非黑即白。有的人怕得罪人，有的人想息事寧人，但終究有人會站出來把對的事做到底。司戶參軍如此，朝中的有誌之士如此，你將來要做官，也要如此。”
沈琢玉低著頭，看著徒弟的發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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