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460章 衛嬿婉456 母子(其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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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實話，這樣的回答在意歡的意料之中。
嬿婉本身就是一個再清醒不過的人了，隻是可惜了永琪這孩子了。
不過……
“哪有什麼對得起對不起的呢？”意歡捧了桂花蜜水在手，感歎道，“不是我偏頗了哪一個？這十幾年，又不是血脈相連的母子，你為永琪花的心思，費的精力，已不輸世上任何一個母親了。你又不欠他什麼？又怎麼能說對不起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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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畢竟也有這麼多年的情分在。” 嬿婉抿了抿鬢邊散落的一縷碎發，一字一字道：“我也實在是不想把永琪當成棋子，當成工具。可是就像你剛才所說的那樣，人心易變，我不敢賭將來。若我日後能誕下阿哥，他賢能有擔當，我自然會扶他上位。若我命中無子，或是兒子實在不成器，那永琪便是我的退路。可是——”她抬起眼，定定望住意歡，“我心裡始終盼著，我和永琪能一直如眼下這般，母慈子孝，彼此扶持，不必反目成仇，不必漸行漸遠。
桂花蜜水溫潤的熱氣氤氳在意歡眼底，她輕輕晃了晃手中的瓷盞，琥珀色的蜜漿緩緩打著旋。
“但願如此罷。”意歡輕歎一聲，像窗外拂過的一縷秋風，有幾許蕭瑟，幾許無奈，“可這世上，最是經不起‘但願’二字。人心會變，權位會誘人，就算你顧念母子情分，可待永琪真正長大，有了野心，周遭還有朝臣、宗室圍著他，人人各懷算盤，日日在耳邊煽風。到那時候，很多事，就由不得你們了。”
她說罷，輕輕啜了一口蜜水，甜意入喉，心底卻隱隱一片寒涼。
“你說的這些，我都明白。”嬿婉緩緩垂眸，長長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再開口時，語氣也如磐石一般，“所以我能想到的最好的法子，就是趁我與永琪母子情分尚濃的時候，讓他心甘情願地生出一輩子為我退讓的心思。”
意歡一怔，放下手中的茶盞，身子微微前傾，若有所思地重複道：“心甘情願……”
嬿婉揀了一粒香藥葡萄在口中慢慢嚼了：“如今宮中，除了嫻妃，恐怕再沒幾個人記得永琪是誰的親生兒子了。”
意歡癡怔了片刻，旋即瞳孔猛地一縮，失聲道：“你難道想——”
“你不覺得，這是最好的法子嗎？”嬿婉露出無奈而唏噓的神氣，“到底是我養出的孩子，我是了解他的。永琪這孩子，最是重情重義。我養了他這麼些年，他對我又孺慕又敬重又依戀，這是做不得假的。可也正是因為他重情，若有朝一日他知道了我並非他的親生額娘，他天性中的那份孝心，便會讓他不由自主地對那個素未謀麵的生母生出依戀與牽掛。這是人之常情，我也不會怪他。”
她微微一頓，指尖輕輕撥動著腕上那串海藍寶十八子，寶石相觸發出的清脆聲響在寂靜的殿中格外分明。
“一邊是血脈天性、生育之恩，一邊是朝夕相伴、養育之情。這兩者他都不願意辜負，越是想兩全，越是兩難，隻能夾在中間，日日煎熬。他每見我一次，便會覺得對不起我；每想起海蘭一次，又會覺得對不起她。那份煎熬，足以把一個重情重義的人折磨得心力交瘁，生出無儘的愧疚與自責，而這時候——”
“我隻要讓他知道真相——讓他知道海蘭當初是懷著怎樣的目的才生下了他，讓他知道他的生母是因何獲罪，讓他知道他從一出生便是一枚被精心設計的棋子，那一刻，他心底對生母所有朦朧的眷戀、想象與期待，都會儘數落空、徹底崩塌。原本縈繞心頭的血脈溫情，隻會化作荒謬、失望，甚至被拋棄的寒涼。”
“他越是曾經在生母與養母之間掙紮過、愧疚過，知道真相的那一刻，便越是會覺得那一切糾結都是荒唐可笑的。他會為自己無端糾結生養二恩而羞愧，會為自己曾暗自牽掛旁人而自責。那些他為了海蘭而煎熬過的每一分每一刻——都會加倍地傾注到我身上來。他甚至會慶幸，幸好我才是他的額娘。”
“自此之後，那些愧疚、自責、落空與慶幸層層疊加，隻會讓他愈發依戀我、虧欠我。他會心甘情願地站在我這邊，心甘情願地退讓——不是因為他不爭，而是因為他不忍心，也不願意再叫我失望。”
意歡怔怔地聽著，一時殿內落針可聞。秋風自窗欞縫隙間悄然透入，拂動案上那盞桂花蜜水上氤氳的薄霧，也拂動了她鬢邊那支素銀步搖細碎的流蘇，正如她此刻的心境，飄拂不定。
“難怪古人說攻心為上了。”她望著嬿婉，眼中神色變幻，既有佩服，也有一絲極淡的、難以言說的悲憫，“這一招，對旁人不一定奏效，但對永琪這孩子，卻一定是有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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