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爺麼？從前多俊的人兒，還賞過我銀子買藥……怎麼就成這樣了？”她的話剛說完，就被身旁人拉了拉，示意她別多嘴。
“聽說他們家的女眷，要被發往教坊司？”一個穿短打的漢子縮著脖子，湊到同伴耳邊低聲問，眼神裡帶著幾分好奇。同伴咧嘴一笑，語帶輕佻：“可不是嘛！聽說林姑娘、薛姑娘都是美人兒，到了教坊司，還不是得接客？”
這話像一道驚雷炸在寶玉耳中，他瞬間耳中轟鳴，眼前發黑，差點栽倒。他下意識地望向北靜王府的方向，卻見王府朱門緊閉，銅環上積著厚厚的雪，門口連個侍衛都沒有，往日的榮華氣派蕩然無存。
他忽然想起那年賞花宴，與北靜王初見時的場景。北靜王穿著繡金蟒袍，笑容溫和，握著他的手歎道：“如寶似玉，真乃世之罕見。”還親手贈了他一枚玉佩。可如今，寶落泥中，玉碎寒枷，誰還會記得那句“如寶似玉”？
“二哥哥……”一聲極輕的呼喚自女眷囚車中飄出，細得像一縷煙。寶玉猛地轉頭，隻見黛玉所在的囚車簾子被掀開一角，她素手扶著窗沿，麵色慘白如紙，眼窩深陷，顴骨都凸了出來，嘴唇乾裂得起了皮。
四目相對的瞬間，黛玉的眼神亮了亮，像是攢了全身的力氣。她唇動了動，似想說出“保重”二字，可話到嘴邊，卻隻化作一陣輕咳。一顆淚珠從她眼角滾落，砸在冰冷的鐵柵上，“嗒”的一聲，碎成了八瓣。
寶玉心如刀絞，像有無數根針在紮。他想喊“黛玉”，可鐵枷勒得他胸口發悶，怎麼也發不出聲。隻能眼睜睜看著黛玉緩緩縮回手，簾子落下，遮住了她的身影，隻留下囚車裡傳來的、壓抑的嗚咽聲。
“走！莫停！耽誤了行程，你們誰也擔待不起！”趙差役不耐煩地揮鞭抽向車夫，鞭子落在車夫背上，發出沉悶的響聲。車夫悶哼一聲，用力甩了甩韁繩，囚車緩緩啟動，輪軸上結的冰被磨得吱呀作響，像在哭。
隊伍行至城門，忽聞三聲鐘響，沉悶的鐘聲在風雪裡傳得很遠，震得人耳膜發顫——這是辭廟之禮。原來賈母的靈柩尚未出殯，一直停在家廟，如今也被抬了出來，要隨他們一起去流放地，到時找個荒坡草草掩埋。
賈政聽到鐘聲，猛地跪倒在雪地裡，膝蓋砸在青石板上，發出“咚”的一聲。他對著靈車的方向連連叩首，額頭沾了雪和泥，老淚縱橫：“母親……不孝兒無能，護不住家，還得讓您……讓您跟著我們受苦，帶您離京了……”
寶玉望著那輛黑帷低垂的靈車，帷布上有好幾處破洞，露出裡麵的棺材一角，棺木上“史太君之柩”五個墨字，被風雪打濕，有些模糊。他忽然想起那年元宵，賈母坐在堂上，穿著大紅錦袍，笑著命他與黛玉同坐，還親自給他們夾點心，滿堂都是歡聲笑語。
可如今，那個疼他寵他的老太太，魂歸地府，屍骨卻不得在京安葬，竟要跟著這群戴枷的囚徒，葬在塞外的荒丘裡。寶玉鼻子一酸，眼淚差點掉下來——若是晴雯還在，見此情景，定要哭喊著撲上去，可如今，她人已亡，魂不知歸處。
寶玉心中默念：“你們都去了，老太太、晴雯、還有從前那些姐妹……隻留我一個，活著，倒比死還難。”風更猛了，雪片打在臉上，疼得像小刀子在割，他卻沒伸手去擦，任由淚水混著雪水往下流。
風雪愈急，漫天的雪片像鵝毛一樣往下落，模糊了前路。就在這時，寶玉瞥見道旁枯樹下立著一個老僧，穿著破舊的褐衣，手裡拄著一根開裂的竹杖，臉上蒙著一層雪，麵目看不太清。
老僧遙遙對著寶玉合十，動作緩慢而莊重，低誦一句：“癡兒，你可知通靈本是空？”聲音不高，卻穿透風雪，清晰地落在寶玉耳中。寶玉一怔，想上前細看，可眨眼間，老僧就被漫天風雪吞沒，再也找不到蹤影。
隊伍終於出了城門，寶玉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帝京。遠處的宮闕在風雪中若隱若現，屋頂蓋著厚厚的雪，像一頭白頭巨獸，威嚴卻冰冷。再看榮國府的方向，早已隻剩斷壁殘垣，雪覆蓋在倒塌的牆上，宛如一座巨大的墳塋。
“走！還看什麼？這京城再也與你們無關了！”趙差役又一次催促，鞭子甩在寶玉身後的地上，濺起一片雪。寶玉收回目光，邁步往前走，鐵鏈嘩啦作響，每一步都像踩在心上，疼得他幾乎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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