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辭廟離京血淚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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辭廟離京一步悲，鐵鎖寒枷碾玉肌。
回望朱門成永訣，前路茫茫風雪欺。
臘月初七，天色陰沉如墨，冷風卷著碎雪在京城街巷間呼嘯穿行，似有無數冤魂在暗處嗚咽。街邊店鋪早已閉門，門板上積著薄雪，偶有行人裹緊棉襖匆匆而過，瞥見街角動靜便慌忙低頭避開，整座城都浸在壓抑的死寂裡。
榮國府門前，那對曾鎮住滿門榮華的石獅早被摘去官印封條，獅身蒙著厚塵，眼窩處積著雪，竟透著幾分落魄。門楣上空空蕩蕩，“敕造榮國府”的匾額已被卸下，隻餘斷木懸塵，風一吹便吱呀作響。
一隊囚車自西角門緩緩駛出，鐵鏈拖地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刺耳，“嘩啦、嘩啦”，像無數根針在刺人耳膜。最前那輛囚車裡，寶玉披發跣足，頸上鐵枷重逾三十斤，邊緣蹭得脖頸通紅，每走一步，肩骨都似要被壓裂。
他步履踉蹌，腳踝上的鐵環磨出深深血痕，血珠滲進破爛的襪子，與雪水混在一起，凍得他骨頭生疼。抬眼望那曾日日穿行的垂花門，如今門扉半塌，朱漆剝落，蛛網在門框上結了一層又一層，一隻寒鴉撲棱著黑羽飛起，落在空蕩蕩的抄手遊廊梁上，啼聲淒厲得讓人揪心。
“二爺……”身後忽然傳來微弱一聲喚，細得像要被風吹散。是襲人，她被縛在女眷囚車裡，頭發散亂地貼在臉上，手腕被麻繩勒出紅印，隔著木柵向寶玉伸出手，指尖凍得發紫，還在不住顫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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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想回應，喉頭卻像被什麼堵住，腥甜的氣息往上湧。他用力抬頭，卻被鐵枷壓得脖頸發酸，隻能眼睜睜看著襲人被囚車帶著往前挪，那雙伸著的手漸漸遠了，最後隻剩一道模糊的影子。
賈政走在隊伍最前，一夜之間須發儘白，背脊佝僂得像棵被霜打垮的老樹。他枯瘦的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每一步都踩得極重，似在踏刀尖前行。他不敢抬頭，怕看見熟悉的街景，更怕想起從前滿門鼎盛的模樣。
賈赦跟在後麵，拄著一根開裂的拐杖，每走幾步就劇烈咳喘一次，咳得身子直晃，嘴角滲出的血絲沾在花白的胡須上，格外刺眼。他卻仍不忘冷笑，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我早說那元妃省親是折福的勾當，鋪張浪費，得罪多少人……如今應驗了吧！”
“父親！”賈璉上前半步，想扶一把搖搖欲墜的賈赦，剛伸出手就被差役一鞭抽退。“啪”的一聲，鞭子落在胳膊上，瞬間起了一道紅痕。差役厲聲喝：“罪囚不得並行！老實走！”賈璉咬著牙後退，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著，指甲嵌進掌心。
差役頭目姓趙，麵如鍋底，眼似銅鈴，手裡的皮鞭甩得“啪啪”響，鞭梢濺起地上的雪沫。他掃過寶玉，瞥見其衣上尚存半幅金線繡雲紋，頓時冷笑一聲，抽出腰間匕首“嗤啦”劃開布料：“都成階下囚了，還穿這等僭越之衣？剝了！”
寶玉還沒反應過來，外袍已被撕成碎片，寒風瞬間灌進單薄的中衣，凍得他渾身瑟縮。他攏了攏肩膀，卻沒敢出聲——此刻再多反抗，不過是自討苦吃，他早已不是那個能隨心所欲的寶二爺了。
“寶二爺這模樣，倒真是少見。”忽聽一聲低喚，語氣裡滿是譏諷。寶玉循聲望去，隻見賈環站在街角，裹著一件油光水滑的狐皮裘衣，身後小廝捧著暖爐，熱氣從爐蓋縫裡冒出來，襯得他麵色紅潤。
賈環的目光陰沉得像冬日的冰，嘴角微微上揚，似笑非笑地盯著寶玉的狼狽樣。四目相對時，寶玉沒看到半分兄弟情分，隻看到了毫不掩飾的得意，仿佛在看一隻任人宰割的羔羊。
“走！磨磨蹭蹭的！”趙差役一聲怒吼，鞭子狠狠抽在寶玉肩頭。寶玉踉蹌著往前撲，膝蓋重重磕在石階上，雪地裡頓時滲開一點紅。緊隨其後的賈蘭見狀，立刻撲過來想扶他：“二叔！您沒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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