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前，接過差役遞來的半碗粥。粥冷得像冰，他卻沒有猶豫，一口一口慢慢咽下，砂石硌得牙齦生疼，腥臭味在嘴裡蔓延，胃裡一陣翻江倒海。
他忽然想起大觀園裡的日子：黛玉總嫌燕窩粥甜得膩人，會讓紫鵑少放些冰糖；寶釵常說“飲食須節製，過飽傷脾胃”，從不多吃油膩；探春精於算計月例，還特意安排小廚房做雞絲麵給眾人當點心……如今，一口餿粥，竟成了活命的恩物。
他將碗裡剩下的半碗粥水倒在賈蘭的小手裡，輕聲說：“蘭兒，喝些，潤潤喉嚨。別空腹，容易凍出病來。”
賈蘭接過冰涼的粥水，小口小口地啜飲著，忽然抬頭看向寶玉，眼睛紅紅的：“二叔，我昨夜夢見娘了。娘說……說讓我好好活著，別想家，也別惦記她……”
寶玉心頭一緊，強壓下眼底的酸澀，擠出一個淺淡的笑容：“好孩子，你娘……一定在天上看著你呢。她知道你這麼乖，肯定會高興的。”
“可我還是想她。”賈蘭的眼淚終於忍不住滾了下來，滴在手裡的粥水裡，“我也想大觀園……想那年冬天，我們在園子裡堆雪人，湘雲姐姐還搶了我的鹿角帽，追著我跑了好幾圈……”
寶玉再也說不出話，隻能伸出手，將賈蘭小小的身子摟得更緊。寒風從廟門灌進來，吹得他頭發亂飛，可他卻覺得，懷裡的孩子，是他此刻唯一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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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廟內一片寂靜，隻有風穿堂而過的嗚咽聲。眾人擠在一起睡覺，賈璉靠在牆邊坐著，沒有閉眼，目光沉沉地打量著不遠處的趙差役。
他見趙差役腰間佩著一把舊刀，刀鞘上滿是劃痕，靴底沾著濕泥——這說明趙差役剛才出去時，去過潮濕的地方，或許是廟後的小河邊。賈璉心中悄悄盤算：若有機會，或許能趁其不備，劫刀脫身。
他又看見趙差役湊到另一個差役耳邊低語，兩人不時瞟向腰間的錢袋，眼神閃爍。賈璉心中了然：此等人貪財忘義，若有銀子，或許能利誘他們鬆些手腳。
他悄悄挪到寶玉身邊，壓低聲音說：“二叔，這流放的路還長著呢，咱們不能就這麼認命。得活，得想辦法活下去，找機會離開這裡。”
寶玉苦笑一聲，聲音裡滿是絕望：“辦法？咱們是戴枷的囚徒，身上沒有一寸鐵，也沒有一分銀子，周圍都是盯著咱們的差役。能有什麼辦法？”
“人活著，就有辦法。”賈璉的聲音裡帶著一絲急切，眼神卻很堅定，“我從前在外頭混過，知道這世道的規矩。不怕狠人，不怕壞人，就怕沒心氣的人。你若自己先認了命，他們就真把你當牲口一樣宰了。”
寶玉沉默了。他想起昨夜夢中黛玉的眼神，想起寶釵曾說的“凡事需忍一時”，想起晴雯撕扇時清脆的笑聲……那些人，那些事，如今都成了遙不可及的夢。可現在，他還有賈蘭要護，還有一口氣在，不能就這麼倒下。
“你說得對。”他終於開口，聲音雖輕卻帶著一絲力量，“我不能死。蘭兒還小，我得帶他活著回去，看看這世道會不會有變好的一天。”
賈璉見他鬆了口，眼中閃過一絲光亮，輕輕點了點頭，又悄悄挪回原來的位置，繼續觀察著差役的動靜。
就在這時，廟的另一角忽然傳來一陣騷動。原來是賈薔和賈芸在爭食——賈薔搶了賈芸懷裡僅剩的半塊黑窩頭，那窩頭硬得像石頭，卻是賈芸一整天唯一的食物。賈芸又氣又急，伸手去推賈薔，兩人瞬間扭打在一起，滾在滿是塵土的地上。
趙差役被吵醒，頓時怒火中燒，揮著鞭子就衝了過去，一鞭接著一鞭抽在兩人身上。鞭子落在皮肉上，發出清脆的響聲，兩人疼得嗷嗷直叫，身上很快就布滿了紅痕，卻不敢反抗，隻能抱著頭縮在地上。
“都給老子安分點！”趙差役收了鞭子，喘著粗氣吼道，“再敢吵鬨，就餓你們三天三夜！別以為老子不敢！”
眾人被這動靜驚醒，卻沒人敢出聲，都縮在角落裡，大氣不敢喘一口。廟內再次陷入寂靜，隻剩下賈薔和賈芸壓抑的痛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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