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初涉風霜傲骨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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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涉風霜傲骨摧，餿粥冷飯強充饑。
昔年錦衣今襤褸，公子王孫不如婢。
雪，終於停了。可天光並未放晴，反倒更顯陰慘，灰白的日頭懸在鉛灰色的半空，連一絲暖意都透不出來，照得茫茫荒原一片死寂，隻有風還在嗚嗚地刮，卷著地上的碎雪打旋。
一行囚徒在凍得發硬的官道上緩慢蠕動，每個人都縮著脖子，佝僂著背，像一群苟延殘喘的螻蟻爬過凍土。昨日從京城出發，不過走了三十裡，便有人體力不支倒在雪地裡，解差趙頭兒罵罵咧咧地踹了幾腳，才將人趕進前方一座破廟。
那原是座山神廟，如今早已荒廢。神像傾頹在供桌旁，泥胎剝落得露出裡麵的草繩，隻剩半截斷臂孤零零地指向蒼天，指尖積著厚雪，倒像是在無聲控訴這世道的不公。廟門缺了一扇，冷風從缺口灌進來，穿堂而過。
廟內空曠冰冷，地上滿是塵土和碎草，牆角結著薄薄的冰碴。眾人擠在避風的角落，縮成一團取暖。賈政靠牆而坐，雙目緊閉，嘴唇凍得青紫，臉上溝壑縱橫，寫滿了疲憊與絕望，自始至終一言不發，仿佛連睜眼的力氣都沒有。
賈赦則蜷在一堆發黴的草堆裡，每過片刻就劇烈地咳喘一次，咳得身子蜷縮成一團，肩膀不住發抖。每次咳完，他都會用袖口擦嘴，暗紅色的血絲便沾在花白的胡須上，在昏暗的光線下格外刺眼。
“這……這算什麼罪？”賈蓉抖著聲音打破沉默，他身上還穿著半件舊錦袍，如今沾滿泥雪和汙漬，早已看不出原本的寶藍色，“我……我昨日出城時，還見有人穿狐裘坐暖轎……憑什麼我今日要與死狗同眠一廟？”
“死狗？”賈芹冷笑一聲，往破供桌下又縮了縮，供桌桌麵裂著大縫，積滿了灰塵，“死狗至少還能在垃圾堆裡啃骨頭，咱們連口熱湯都喝不上。昨兒那碗餿飯，臭得連廟外的野狗都不聞一下，你還嫌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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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坐在最角落，左手三指裹著一塊破布，那是從襲人曾送他的舊帕子上撕下來的，布上的血漬早已乾得發黑，此刻被冷風一吹，傷口隱隱作痛。他低頭看著自己曾經握筆寫詩的手，如今布滿凍瘡和傷痕，心中一陣鈍痛。
他想起昨夜風雪中，賈蘭凍得渾身發抖，小臉紫得像茄子，他便將身上唯一一條沒破的舊毯子裹在侄兒身上，自己咬牙忍著刺骨的寒風。那孩子縮在他懷裡，小聲說：“二叔，我冷……我想娘……”他當時隻能用力摟緊孩子，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二爺……”忽聽一聲低喚，聲音虛弱得像風中殘燭。是焦大，老仆一瘸一拐地從廟外進來，左腿明顯折了，用兩根細樹枝勉強綁著，破舊的褲管被血浸透，每走一步都有血珠滴在地上，在塵土裡暈開小小的紅點。
“我……我在廟後尋了些草根……洗乾淨了，給老爺們墊墊肚子……”焦大說著，從懷裡掏出一小把枯黃的草根，顫巍巍地遞向賈政，手上的皺紋裡還沾著泥。
賈政緩緩睜眼，看見焦大這副模樣，眼中閃過一絲難以察覺的痛色，卻隻是沙啞地說：“放下吧。你……也找個地方坐下歇歇。”
焦大卻搖了搖頭，渾濁的眼睛裡滿是固執：“我是賈府的奴才，奴才不配跟主子同坐。隻求老爺……記著我焦大這一輩子，對賈府一片忠心。”言罷，他竟“撲通”一聲跪地叩首，額頭重重撞在青磚上，發出咚咚的響聲。
寶玉見狀，心中酸楚更甚。這焦大，從前在府裡醉酒後敢罵“爬灰的爬灰，養小叔子的養小叔子”，也敢叫嚷“寧國府除了門框子乾淨，哪一處不臟？”可如今，卻為了舊主折了腿，還在這破廟裡跪地叩首，何其悲涼。
“老焦，你起來。”寶玉輕聲開口，聲音雖低卻很堅定，“在這破廟裡，沒有主子奴才之分。你對賈府的忠心，比我們這些所謂的‘主子’都乾淨。”
焦大抬頭，渾濁的眼中竟泛起淚光，他望著寶玉，嘴唇哆嗦著：“二爺……您……您還是當年那個心善的二爺……沒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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