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世道，最傷人的不是刀劍，是旁人的‘好意’？今日他送一碗湯，明日就會有人說‘前工部侍郎賈政，竟要靠昔日清客施舍活命’，傳為天下笑柄。我寧可餓死，也不受這份‘好意’！”
卜固修的臉色瞬間變得煞白，手中的竹籃“啪”地掉在地上，麥餅滾出來，沾了滿是泥雪。他望著賈政枯槁卻依舊倔強的麵容，沉默了許久，終於長歎一聲：“老爺……您還是當年那個端方君子，半點沒變。可這世道，早已容不下君子了。”
言罷，他彎腰撿起竹籃，轉身就要走。
“先生！”寶玉突然喚住他，從自己碗裡拿出半塊沒吃完的麥餅，遞了過去，“我代焦大接了。他為賈府守了一輩子大門，如今腿折了，連站都站不起來，您這碗湯，他該喝。”
卜固修回頭，順著寶玉的目光看去，隻見焦大蜷縮在牆角，左腿扭曲著，用幾根樹枝勉強固定著，正用沒受傷的手，笨拙地用破布擦拭腿上的傷口。他眼眶一熱，接過麥餅，快步走到焦大麵前，蹲下身：“老哥，這些年……你受苦了。”
焦大緩緩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光亮，盯著卜固修看了半晌，才認出他：“你……你是當年那個總跟在老爺身後，寫文章的酸丁？你還記得我？”
“記得。”卜固修哽咽著，喉結不住滾動，“你當年還罵過我，說我‘隻會紙上談兵，不懂實務’。那時我還不服氣，可今日，我連紙上談兵的資格都沒了——榮國府沒了，我連個安身的地方都找不到。”
焦大咧嘴一笑，露出幾顆殘缺的牙，笑得有些淒涼：“那你……現在知道了吧？這世道啊，比你寫的那些文章，難多了。紙上的道理，到了這世上，根本不管用。”
眾人聽著這話，都沉默了，沒人說話，隻有寒風在耳邊呼嘯。
賈璉忽然往前湊了半步，聲音壓得很低，眼神裡滿是期待：“卜先生，你剛從京城來，京中……可有府裡女眷的消息？老太太的靈柩，如今怎麼樣了？”
卜固修搖了搖頭，聲音發啞：“京中早已音信斷絕，我也是僥幸逃出來的。隻隱約聽說，府裡的女眷，已經被發往教坊司了；老太太的靈柩，還停在家廟，沒人敢管，也沒人敢葬，就那麼放著。”
他頓了頓，咬了咬嘴唇，像是下定了決心，接著說：“還有……王熙鳳，據說已經死在獄中了。死前她還掙紮著，咬破了自己的手指，在牆上寫了個‘冤’字，血字到現在還沒刮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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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手中的碗“啪”地掉在地上，碎成了好幾片。他呆坐在原地，腦中一片空白，隻覺得胸口像是被一塊巨石壓住，連呼吸都變得困難。王熙鳳的樣子在他眼前浮現——那個精明強乾、總愛笑著罵他“混世魔王”的嫂子，竟落得如此下場。
“林姑娘……”他艱難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見，每一個字都像是從喉嚨裡擠出來的，“林妹妹……她可還……可還活著？”
卜固修沉默了，頭垂得更低，手指緊緊攥著竹籃的把手，指節泛白。過了很久，他才緩緩開口：“聽聞……她已經被送進了‘醉月樓’——那是教坊司下轄的地方。她身子弱，到現在還沒接客。但教坊司裡有‘啞藥’，專門治那些不肯順從的人，她若一直不從……恐怕……難保聲音。”
寶玉如遭雷擊，渾身發冷，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眼前發黑，差點昏厥過去，下意識地伸手撐住地麵，指甲深深嵌進泥土裡。他想起黛玉焚稿時的決絕，想起她咳著血、說“寶玉，你好……”時的蒼白，想起臨別時她那一眼——眼中有千言萬語，卻終未說出口。
“她……她若失了聲，”寶玉喃喃地說，聲音輕得像夢囈，“就像斷了魂啊……她那麼愛說話，那麼愛寫詩，沒了聲音，她怎麼活？”
卜固修看著寶玉失魂落魄的樣子，心中不忍，卻還是低聲道：“二爺，恕我直言，若你還想活著走出這片荒原，就忘了那些詩、那些情吧。這世道，不認風月，也不認深情，隻認生死。活著，才是最要緊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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