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陌路相逢故人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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陌路相逢伸援手，殘羹猶暖風雪途。
莫道世情薄如紙，寒夜猶存星火燭。
行至第三日，漫天風雪終於稍歇，隻餘下刺骨的寒風在荒原上打轉。囚隊轉入一處狹窄的山坳，儘頭藏著個小鎮，名喚“柳浦集”。鎮小得像巴掌，不過十餘戶人家，屋頂都覆著厚厚的茅草，土牆斑駁，勉強能擋住些寒風。
鎮口孤零零立著家酒肆，門匾上“醉仙居”三個字漆皮剝落，歪斜地掛在梁上，褪色的酒旗半卷著，在風裡有氣無力地晃。遠遠望去，倒像個垂暮的老人，透著幾分破敗。
囚隊在鎮外一片空地上暫歇。眾人一屁股癱坐在凍得發硬的土地上，沒人說話，隻有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和牙齒打顫的輕響。賈蓉抱著雙臂縮成一團，身子抖得像篩糠，牙關“咯咯”作響：“這……這鬼地方，連隻野狗都活不成，咱們還得在這兒耗到什麼時候？”
賈芹則悄悄挪到牆角，背對著眾人，指尖反複摩挲著鞋底——那裡藏著他僅剩的銀角子。他眼神閃爍，盤算著能不能趁差役不注意，溜去酒肆換碗熱湯，哪怕隻是一口也好。
就在這時，酒肆的木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老者探出頭來張望。他見是一隊戴枷的囚徒，先是愣了愣，隨即神情微動，轉身回了屋，片刻後捧著個竹籃走了出來。
老者約莫五十上下，穿件洗得發白的青布直裰，袖口磨出了毛邊，眉目清臒，臉上刻著幾道深深的皺紋。竹籃裡擺著幾隻粗瓷碗，碗裡是冒著熱氣的湯，還有一摞薄薄的麥餅，香氣順著風飄過來，勾得眾人肚子直叫。
他緩步走到囚隊前，對著解差趙頭兒深深揖了一禮，聲音溫和：“差爺一路辛苦，小老兒備了些粗茶淡飯，勞煩您賞個臉，讓大夥兒墊墊肚子。”
趙差役斜眼掃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手按在腰間的刀上：“老頭兒，你倒挺好心？可你知道他們是誰嗎？欽犯！接濟欽犯，是要掉腦袋的，你敢？”
老者垂著頭，聲音依舊平靜：“小老兒卜固修，原是榮國府的清客，當年大觀園初成時，還曾為‘沁芳亭’‘瀟湘館’題過幾處匾額。念及舊日情分，不忍見故主落難，特來奉些熱食，絕不敢違逆王法。”
“卜固修？”寶玉聞言，猛地一震，掙紮著想坐直身子，鐵鏈在地上拖出“嘩啦”一聲響。他盯著老者的臉，仔細看了半晌，終於認了出來——正是當年在大觀園裡，與他論詩對句的那個青衫先生。
那時的卜固修，總執一把折扇，談吐風雅，一句“繞堤柳借三篙翠，隔岸花分一脈香”，曾贏得滿園喝彩。可如今，眼前人鬢角染霜，衣衫破舊，再無半分當年的風雅模樣。“是你……卜先生……”寶玉喃喃開口，喉頭哽咽，竟說不出更多話。
卜固修的目光緩緩掃過眾人，當落在寶玉身上時，見他頸上鐵枷沉重，左手裹著的破布還在滲血，眼中頓時一熱，卻強忍著沒讓眼淚掉下來。他從竹籃裡端出一碗熱湯，遞向寶玉：“二爺……天寒，您先喝些湯，暖暖身子。”
寶玉剛伸出手，想接過那碗湯，趙差役突然抬腳，“砰”的一聲踢翻了碗。熱湯潑在地上，冒著白氣，在冰冷的凍土上轉瞬凝成一層薄霜。“誰準你給囚犯吃喝的？”趙差役怒喝，鞭子已經抽了出來，“再敢妄動，連你一塊鎖了，押去官府問罪！”
卜固修卻沒怕，依舊垂著頭，又作了一揖：“差爺息怒。他們雖是囚徒，可也是活生生的人，已經三天沒進一口熱食了。若真凍斃、餓死在途中，耽誤了官府的差事，您臉上也不好看。小老兒不過儘些微力，絕無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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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差役盯著卜固修看了半晌，見他神色坦然，又想想這話確實在理——真要是死了人，自己回去也不好交差。他“哼”了一聲，收起鞭子：“罷了！算你嘴巧！隻此一次，下不為例，要是出了岔子，唯你是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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