卻緩緩點了點頭——他不能死，為了巧姐，他必須活著。
胡剝皮臉上露出滿意的笑：“早這樣多好。從今往後，你就是我帳中的清客，不用再戴那鐵枷，也能穿暖衣、吃熱飯。伺候得我高興了，我還能幫你打聽打聽你女兒的消息。”
賈璉垂著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謝……謝大人。”
從那天起，賈璉成了胡剝皮帳中最特殊的“侍從”。白日裡，兵丁給他尋來一件舊日的錦緞袍子——那是他當年在京城常穿的，如今穿在身上，鬆鬆垮垮，卻透著說不出的別扭。他得給胡剝皮斟酒、夾菜，甚至研墨鋪紙。
胡剝皮根本不懂詩文，卻偏要讓賈璉陪他下棋。賈璉隻能故意輸，每輸一局，胡剝皮就把杯裡的殘酒潑在他臉上，笑著罵他“廢物”；偶爾贏一局，又會賞他一口桌上的殘羹，像喂狗一樣。
到了夜裡，胡剝皮常召他進內帳，讓他陪著說話。那些話齷齪不堪，賈璉隻能強顏歡笑，把指甲掐進掌心，用疼痛保持清醒。他閉上眼，就會想起自己當年在寧國府和賈蓉一起眠花宿柳的模樣——那時他何等張揚，何曾想過，有朝一日，自己會淪為他人的玩物？
一次宴飲後，胡剝皮喝得酩酊大醉，倒在榻上昏睡。賈璉獨自坐在帳外的台階上，望著天上的寒月。月亮和破廟裡那夜的一樣，清冷得沒有一點溫度，卻照得他滿臉狼狽。
他摸出懷裡的一麵小銅鏡——那是當年鳳姐生辰時送他的，鏡麵邊緣已經磨損，照出的人影模糊不清，卻還能看見他眼下的青黑和嘴角的淤青。
賈璉盯著鏡中的自己，忽然抬手，狠狠一巴掌打在臉上。
“啪！”清脆的響聲在夜裡傳開，驚得帳外的寒鴉“呱呱”叫著飛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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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璉啊賈璉，你也有今天！”他低聲罵自己，聲音裡滿是悔恨，“你當年在外頭風流快活，把鳳姐一個人扔在家裡操持家務，如今受這奇恥大辱，都是你活該！是報應！”
他越罵越激動，一巴掌接一巴掌打在自己臉上，直到嘴角滲出血，臉頰紅腫得老高，鏡中的人影變得猙獰可怖，才停下手。
“可我不能死……”他捂著臉，肩膀劇烈顫抖，淚水混著血水往下流，“巧姐還在等我，我得活著找到她。鳳姐，你若在天有靈，別怪我沒骨氣……我這都是為了咱們的女兒……”
他把銅鏡緊緊攥在手裡，鏡沿硌得掌心生疼，卻像是攥著自己最後一點尊嚴——這點尊嚴，是為巧姐留的。
營裡的人漸漸都知道了賈璉的遭遇。賈蓉每次見他穿著錦緞袍子從胡剝皮帳裡出來，眼神裡竟帶著幾分羨慕，私下對寶玉說：“你看璉二哥，還是有手段，竟能在胡大人跟前混得這般體麵，不用受凍挨餓。”
寶玉聽了，隻覺得心口發悶。有一次在井邊打水，他剛把水桶提上來，就看見賈璉從遠處走來。寶玉下意識想躲，賈璉卻先開口了：“寶玉，別躲我。”
寶玉站住腳，看著賈璉走近。他穿著那件錦袍，卻掩不住眼底的疲憊，眼血絲密布，像是許久沒睡好。
“你是不是也覺得，我很丟人？”賈璉問，聲音很輕。
寶玉搖頭，眼眶發熱：“我不覺得你丟人，我隻心疼你。”
“心疼？”賈璉苦笑，伸手摸了摸自己紅腫的臉頰——那是昨夜胡剝皮醉酒時打的，“你心疼鳳姐死得慘，心疼黛玉沒等到好結局，心疼寶釵守活寡，可你從來沒心疼過我。你總當我是個浪蕩子，是個負心漢，可你想過嗎？我也是個人，我也有心，我也有家。”
寶玉沉默了，他確實從未真正了解過賈璉——在他眼裡，賈璉永遠是那個會和賈蓉一起尋歡作樂、對鳳姐冷暴力的二哥，卻忘了，他也是個被家族和世道推著走的人。
“我娶鳳姐，是父母之命，我沒得選。”賈璉望著井裡的倒影，聲音低沉，“我納平兒，是為了有人能在鳳姐跟前替我圓場；我在外頭花天酒地，是為了排遣這樁婚姻裡的無趣。可我對鳳姐，何嘗沒有過敬？她為了這個家，熬得眼睛都凹了，頭發都白了，我恨她把家敗了，可我也舍不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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