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身邊，將袋子塞給他，“這裡有幾把炒麵，省著點吃，夠你撐幾天。”
寶玉攥著袋子，觸手溫熱，他抬頭看著包勇，聲音發顫：“你……這是從哪來的？你是不是也……”
包勇沉默了片刻，緩緩開口：“我殺了人。一個搶糧的逃兵，他身上帶著這點炒麵，我跟他拚了命才搶來的。”他聲音低沉，帶著一絲疲憊，“我本不想告訴你這些，可你若死了，老太太、太太、姑娘們，就真的沒人惦記了。”
寶玉怔怔地看著他。他想起包勇曾是賈府最忠厚老實的仆人，當年護著他和黛玉，連句重話都沒說過，如今卻成了手上沾血的殺人犯。他接過炒麵，手控製不住地發抖，不知該道謝還是該歎息。
“別謝我。”包勇轉身欲走，又停下腳步，猶豫了一下說，“賈薔升了糧官，現在管著囚營的糧草分發。你若實在走投無路，或許……可以去求他。”
寶玉苦笑一聲，搖了搖頭：“求他？昨日我運土慢了些，他還親自抽了我一鞭子，罵我是廢物。他如今眼裡隻有權勢，怎麼會幫我？”
包勇歎了口氣：“在這地方，仇人也可能是活路。你自己想想吧，別等到走投無路才後悔。”說罷，他轉身消失在風雪中，隻留下一個匆匆的背影。
夜深了，營房裡一片死寂，隻有此起彼伏的咳嗽聲和偶爾傳來的啜泣聲。寶玉躲在稻草堆裡，小心翼翼地打開布袋子，捏起一小撮炒麵放進嘴裡。炒麵硬得硌牙，味道苦澀，可他卻吃得無比珍惜——這是活下去的希望。
他又想起李紈，想起她帶著賈蘭在稻香村過日子，日日教賈蘭讀書寫字，說“咱們雖寒素，也要守著書香之氣，將來讓你考個功名，重振賈府”。可如今，賈蘭早已病死在流放的路上，李紈不知流落何處，那“書香”二字，竟成了最諷刺的笑話。
“寶玉……你睡了嗎？”賈璉的聲音輕輕傳來，帶著一絲猶豫。他悄悄挪到寶玉身邊，身上還帶著些酒氣和淡淡的血腥味。
“沒睡。”寶玉低聲應著，收起了炒麵袋子。
賈璉往四周看了看，確定沒人注意，才壓低聲音說：“我剛才聽守將營裡的兵油子說，教坊司那邊也缺糧，有人用金釵、首飾換一口吃的。黛玉她……若是身邊還有些首飾，或許還能勉強活下來。”
寶玉心頭一緊，猛地抓住他的胳膊：“你說的是真的？你還聽到什麼了？寶釵、湘雲她們怎麼樣了？”
賈璉被他抓得生疼，卻沒掙脫，苦笑一聲：“那兵油子說，寶姑娘最聰明，在教坊司裡管著賬目，手腳麻利，還能分到一口熱湯；湘雲……瘋了，整日披頭散發地在街上遊蕩，唱著以前大觀園裡的曲子，不打不鬨，倒也沒人過多為難她。”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了：“惜春……天天在教坊司的佛堂裡念經，有人說她是‘活菩薩’，可那些喝醉的權貴，偏偏最愛找她的麻煩……”
寶玉閉上眼，淚水無聲地滑落。他仿佛看見黛玉坐在冰冷的角落裡，想寫詩卻張不開嘴，隻能無助地望著窗外的風雪；看見寶釵在昏暗的燈下撥著算盤，十指凍得滿是凍瘡，卻還得強顏歡笑；看見湘雲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著，唱著《嬌杏讚》，眼裡卻沒有半點光彩；看見惜春在佛前虔誠叩首，身後卻傳來醉漢們刺耳的狂笑。
“我恨我自己。”他哽咽著，聲音裡滿是絕望，“若我不曾生在這賈府，若我不是什麼寶二爺，她們是不是就不會落得這般下場？是不是就能平平安安過一輩子？”
賈璉輕輕搖頭，拍了拍他的肩膀：“你錯了。她們落難，不是因為你，是因為這世道。你若生在貧家，她們或許早嫁了農夫，每日洗衣做飯、種地耕田，一生勞苦，但至少，不會入教坊，不會失聲，不會瘋癲，能好好活著。”
寶玉無言以對。他靠在牆上，望著窗外的殘月，忽然想起警幻仙子在太虛幻境裡說過的話：“春夢隨雲散，飛花逐水流。寄言眾兒女，何必覓閒愁。”原來，那不是勸誡的詩，是早已注定的讖語。
第四日清晨，雪終於停了。陽光透過雲層灑下來，照在積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可眾人期盼的糧車，依舊沒有蹤影。
囚營裡的氣氛越來越詭異，每個人看彼此的眼神都變了，像餓狼盯著獵物，帶著毫不掩飾的貪婪與警惕。有人故意撞了撞身邊的人，眼神裡的惡意昭然若揭——在他們眼裡，身邊的人早已不是同類，而是能填飽肚子的“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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