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塞北歌姬驚舊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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塞北歌姬驚舊夢，琵琶聲裡認故人。
昔日婢女今貴妾，相逢不敢道姓名。
暮色四合，墨龍城的寒風卷著沙塵，卻吹不散軍營裡的喧囂。為慶賀前日擊退小股敵寇的“小勝”，守將大擺宴席犒勞將士，帳內酒肉堆積如山，脂粉香氣混著濃重的血腥味，在冷空氣中詭異飄散。
一隊歌姬身著豔麗服飾，魚貫而入，環佩叮當聲與士兵的哄笑交織在一起。寶玉奉命在帳外執壺聽候，雙手捧著銅盤，指節凍得發青。他如今被調至文書房打雜，雖免了下礦井的苦力，卻依舊是任人差遣的奴役，日日低眉順眼，聽著旁人的呼喝與嘲諷。
“磨蹭什麼？快些給將軍上酒！”一個身材魁梧的小校見他動作稍慢，厲聲嗬斥，唾沫星子幾乎濺到他臉上。
寶玉連忙低頭應了聲“是”，捧著酒壺正要掀簾入帳，卻忽聞帳內傳來一陣琵琶聲——那調子清冷幽咽，旋律雖有改動，卻依稀能聽出是《葬花吟》的變調，像極了黛玉當年在大觀園中哼唱的曲調。
他心頭猛地一震，腳步不由自主地放緩，指尖微微發顫，連酒壺都險些脫手。
帳內的簾幕被風掀起一角，燭光透過縫隙，映出一名歌姬的側影：眉目清秀，鬢邊斜斜簪著一朵褪色的絨花，那樣式正是當年賈赦院中，丫鬟嫣紅最常戴的模樣。她低首撥弦，十指纖細，卻能看出指節有些粗大，顯然是這些年受過不少操勞所致。
“是她……”寶玉幾乎要脫口而出，又硬生生將話咽了回去，緊緊咬住下唇，不讓自己失態。
他記得那年夏日，賈赦想娶鴛鴦做妾，被賈母嚴詞拒絕後，便轉納了嫣紅為妾。嫣紅原是賈母房中打雜的粗使丫頭，因生得伶俐乖巧，又識得幾個字，被賈母賞去伺候賈赦。那時她常坐在廊下繡花，見寶玉路過，便會停下手中的活計，低頭淺淺一笑，輕聲喚一句“寶二爺”。不過是幾麵之緣，可那抹乾淨得像新荷承露的笑容，卻深深印在了他的記憶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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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如今，那個曾經溫順愛笑的丫頭，卻成了塞北軍營裡的歌姬，要為當年抄家的仇敵彈唱取樂。
帳內傳來守將粗啞的笑聲，他摟著嫣紅的肩膀，醉醺醺地說：“這小娘們兒，彈得倒有幾分南邊的味道！你原是哪兒人？家裡還有什麼人？”
嫣紅垂下眼眸，聲音輕得像風中的柳絮，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回大人，妾身是蘇州人，家裡早已沒人了。”
“蘇州？怪道有這柔媚的腔調。”守將又端起酒杯，強行往她嘴邊灌酒，“再唱一曲！就唱那‘儂今葬花人笑癡’，爺愛聽這個！”
寶玉站在帳外，手指猛地一顫，酒壺傾斜，琥珀色的酒液潑灑出來，濺濕了他的衣襟。
“你瞎眼了！”小校見狀，怒火中燒，一腳踹在寶玉的膝蓋上，“連壺酒都端不穩，留著你有什麼用？”
寶玉踉蹌著後退幾步，膝蓋傳來一陣劇痛，卻顧不上揉。他抬眼望向帳內，恰好看到嫣紅眼角微微一動，似乎察覺到了帳外的動靜，抬眼朝簾幕縫隙處瞥了一眼——她的目光與寶玉的目光在空中相撞，隻短短一瞬，便迅速垂下眼簾，可那眼底閃過的驚痛與難以置信，卻像電光火石一般，在寶玉心中留下了深深的烙印。
宴席散後，寶玉拖著疲憊的身體準備回自己的小帳，手剛伸進袖筒，卻摸到了一樣硬物——是一塊帶著體溫的銀角子，邊緣還有些粗糙，顯然是剛打磨不久。
他愕然地停下腳步，左右張望，四周空無一人，隻有風吹過帳簾的聲響。就在他疑惑之際，卻見不遠處的廊柱下閃過一道人影，正是換了粗布衣裳的嫣紅。她低著頭，腳步匆匆，很快便消失在夜色中，隻留下一縷淡淡的脂粉香。
第二天清晨，包勇趁沒人注意，悄悄遞給寶玉一封用油紙包著的信，信上沒有字，隻在角落畫了一朵小小的絨花，與嫣紅鬢邊插的那朵一模一樣。
寶玉連忙回到帳中，小心翼翼地拆開油紙。裡麵藏著一張疊得整齊的信紙，上麵是娟秀卻微微顫抖的字跡，顯然寫信人當時心情極為激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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