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漆黑的夜空。
三更時分，寶玉按照信中的約定，悄悄來到馬廄後的枯井旁。他撿起一塊石頭，輕輕往井裡投了三下，“咚、咚、咚”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裡格外清晰。
片刻之後，枯井旁的草叢忽然動了動，一道人影迅速閃了出來——正是嫣紅。她裹著一件破舊的鬥篷，臉上帶著風霜，眼神裡滿是警惕，顯然是怕被人發現。
“寶二爺。”她看到寶玉，“噗通”一聲跪倒在地，聲音哽咽，“我本不該認您，可……昨日見您斷了手指，便知是您。您當年待人從無主仆之分，即便我們這些粗使丫頭跟您說句話，您也肯耐心聽。如今您落難至此，我卻苟活在仇人榻上，日日為他們彈唱……我心裡實在難受……”
寶玉連忙上前，將她扶起來，聲音低沉：“莫說這些。你能在這種時候冒險與我相認，還肯為我傳遞消息，已經做得夠多了。”
“我能做的，也隻有這些了。”嫣紅擦了擦眼淚，壓低聲音說，“京中的消息，我已經托人傳給了薛姨媽從前的舊仆，讓他再轉交給寶琴姑娘。寶琴姑娘如今在江南，或許能聯係上一些舊部。若有回音，我再想辦法遞出來。隻是……守將近日似乎有些疑心我，對我不如從前那般信任，恐怕用不了多久，我就要失寵了。我若失了勢，便再也無力幫您了。”
寶玉點點頭，眼中滿是感激：“你先保重自己。黛玉、寶釵她們還在教坊司，她們都指望著這一絲活路，你不能出事。”
“我知道。”嫣紅苦笑一聲，“我如今雖是守將的妾，可說到底，還是個任人擺布的奴才。可我寧願像現在這樣苟活，也想活著，活著才能替迎春姐姐她們說話，才能為您傳遞消息。”
她頓了頓，像是想起了什麼，臉色忽然變得凝重起來，聲音也帶著一絲顫抖：“寶二爺，我還聽軍中的人說，教坊司最近要將幾位身份特殊的小姐送往北疆軍營……其中……好像有林姑娘。”
寶玉如遭雷擊，踉蹌著後退了兩步，差點撞到身後的枯井壁。他抓住嫣紅的手臂，急切地問：“你說什麼？林姑娘？是黛玉嗎？你確定嗎？”
“我……我也隻是聽來的，不敢確定。”嫣紅被他的反應嚇了一跳，聲音更顫了，“他們說，林姑娘長得極美，又不言不語，像畫中仙一樣，北疆的將軍點名要她……若真被送過去，那地方比墨龍城還凶險，她一個弱女子，怕是……怕是活不下去啊！”
“不！絕對不行！”寶玉低吼一聲，眼中布滿血絲，情緒激動得幾乎要失控，“她不能去！她身子那麼弱，連風都吹不得，怎麼能受那等折辱？我絕不能讓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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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能怎麼辦呢？”嫣紅也紅了眼眶，淚水止不住地往下流，“我不過是個地位低下的妾，連自己的命運都掌握不了，怎麼能救得了林姑娘？我現在給您遞消息，已經是冒了殺頭的風險……”
寶玉沉默了，他知道嫣紅說的是實話。在這強權當道的地方，他們這些罪奴的命，比螻蟻還不如，根本沒有能力反抗。他站在原地，望著漆黑的夜空，心中又急又痛，卻無能為力。
過了良久，他忽然抬頭，看著嫣紅，認真地問：“你若真的失寵了，他們會如何待你？”
“還能如何？”嫣紅慘笑一聲，“要麼被發回教坊司，繼續做歌姬，要麼被賞給下麵的兵卒，任人糟蹋。反正不過一死，早晚都是一樣的。”
寶玉搖了搖頭，語氣堅定：“不，你不能死。你活著，就是黛玉她們在塞北的耳目，是她們與外麵聯係的唯一線索。你答應我，無論發生什麼事，都要活著，一定要活著。”
嫣紅怔住了，她望著寶玉斷了三指的左手，又看了看他眼中的堅定，忽然再次跪倒在地，重重地磕了三個頭：“我嫣紅，今日在此立誓，就算墜入地獄，也絕不會斷絕這條消息線。若有違此言，甘受天雷劈頂之罰！”
寶玉扶起她，聲音帶著一絲沙啞，卻充滿了力量：“你不是奴才，你是人。是我們這些被困在泥沼裡的人，最後的一口氣。有你在，我們就還有希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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