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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兒……”她喃喃地重複著自己的名字，嘴角竟緩緩浮起一絲微笑，“我……還記得那年春天，你讓我編花籃，我用紫藤花和茉莉花，編了個‘同心結’……你說，要把它送給林姑娘……”
她的聲音漸漸弱了下去，放在寶玉背上的手，也緩緩垂了下去，再也沒有動靜。
寶玉抱著她，久久沒有動。春日的陽光照在她的臉上，那抹微笑凝固著，像一朵開在廢墟上的花，淒美而倔強。
他輕輕合上鶯兒的眼睛，從懷中取出用綢布包著的賈蘭的《論語》殘頁——這是他身上僅有的乾淨東西，也是他最珍視的念想。他小心翼翼地將殘頁墊在鶯兒身下，像是給她鋪上了一層乾淨的被褥。
“安心去吧，鶯兒。”寶玉在她耳邊低語，聲音沙啞，“我會替你去蘇州，替你給你娘上一炷香，替你回家。”
他獨自將鶯兒的屍體背出傷兵營，走到城外的山坡上。沒有棺材，也沒有墓碑，他隻能找了一塊破席，將鶯兒的屍體裹好，然後用鐵鍬挖了一個坑，將她埋了進去。
他用左手僅存的兩根手指，在旁邊的石頭上刻下“薛氏婢黃金鶯之墓”幾個字。字跡歪斜難看，卻刻得極深，仿佛要將這幾個字刻進石頭裡，刻進自己的記憶裡。
埋好鶯兒，寶玉拖著沉重的腳步往回走。剛走到城門口，就遇見了賈璉。
賈璉剛從督軍的帳中回來，臉上帶著一道新的傷疤，從額頭一直劃到臉頰，鮮血還在往外滲。他的衣襟被撕裂，露出裡麵青紫的傷痕，卻依舊強撐著，挺直了脊背走路，不肯讓人看出他的虛弱。
“你這是怎麼了？臉上怎麼傷成這樣？”寶玉連忙上前，扶住他。
賈璉苦笑一聲，用袖子擦了擦臉上的血：“還能怎麼？新來的督軍好男風，見我不順眼，又不肯屈從，就賞了我三鞭子。還罵我‘媚主失節，又不肯服軟，是個賤骨頭’。”
寶玉默然，從懷中摸出水囊，遞到賈璉手中。
賈璉接過水囊，仰頭灌了幾口，才緩過勁來。他看著寶玉身上的泥土和血汙，忽然問：“你剛才去哪了？怎麼一身泥？”
“埋了一個人。”寶玉輕聲說，語氣裡滿是疲憊，“是薛蟠的丫鬟，鶯兒。她……沒撐過去，走了。”
賈璉渾身一震，停下腳步，難以置信地看著寶玉：“鶯兒？寶釵的那個丫鬟？她……也死了？”
“嗯。”寶玉點頭，想起鶯兒帶的話，又補充道，“她死前，把薛姨媽的話傳給了我。薛姨媽說，寶姐姐早就知道金玉良緣是假的，可她不說，因為她要活著，要等著救我們。”
賈璉怔住了，站在原地，久久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他才喃喃道：“要活……誰不想活呢？鳳姐何嘗不知道自己是被賈家當成棋子？可她也不說，因為她要保巧姐，要讓巧姐活下去。我們這些人，哪個不是忍著痛、咬著牙活下來的？”
他望著遠處的城牆，聲音低沉，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我如今才懂她。以前總覺得她狠，覺得她貪財，可現在才知道，她那是沒辦法。她若不狠，早就被人嚼碎了骨頭，哪還能護住巧姐？她寫休書那夜，我在窗外聽見她哭……她說：‘巧姐，娘對不住你，可娘隻能這樣救你，讓你跟著劉姥姥走，才能活下去。’”
寶玉望著賈璉，忽然覺得這個曾經輕浮浪蕩、隻知尋歡作樂的璉二哥，竟也背負著如此深重的痛苦。他不再是那個隻會躲在鳳姐身後的紈絝子弟，而是一個在絕境中掙紮的父親、兄長。
“我們……都錯了。”寶玉輕聲說，聲音裡滿是悔意，“我們總以為忍辱活著是恥辱，是懦弱。可如今才明白，真正難的，不是死，而是忍辱活著，帶著所有人的希望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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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璉點了點頭，眼中竟也泛起了淚光：“所以你得活。你是我們這些人裡，唯一有希望翻案的人。你若死了，黛玉、寶釵她們的苦，鶯兒、迎春她們的冤，就真的沒人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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