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鶯兒淪落認故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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鶯兒淪落認故主，傷兵營中驚相逢。
昔日金閨玉貌女，今朝殘花敗柳身。
春陽初升，金色的光芒灑在墨龍城外，卻驅不散傷兵營裡彌漫的腐肉與草灰混合的腥氣。
戰事剛歇，敗退的敵軍留下上千名傷兵，屍體堆在營外，像雜亂的柴垛，觸目驚心。罪營接到命令，要清理這些屍身，用推車運往城外的亂葬崗，免得滋生瘟疫。
寶玉捧著沉重的鐵鍬，跟在隊伍後麵，一步步往前走。他比之前更消瘦了，顴骨高高凸出，眼窩深陷，唯有一雙眼睛依舊沉靜，像深井般不起波瀾。
昨夜他做了個夢，夢見了薛蟠。夢裡的薛蟠不再像從前那樣咋咋呼呼地喊“媽媽”，隻站在遠處，指著他說：“你活著，就替我說句話。”
“說啥話？”寶玉在夢裡追問。
薛蟠撓了撓頭，難得露出幾分局促：“說……我薛蟠不是個東西，貪財好色，沒護好妹妹，也沒護好你。可我也想活，想再吃一口我媽做的桂花糕……”話沒說完，他就化作一縷黑煙，散了。
寶玉從夢中驚醒時，左手斷指處隱隱作痛，仿佛那三根失去的手指還在，正傳來陣陣鈍痛。他摸了摸空蕩蕩的指根，一夜無眠。
傷兵營設在從前的馬廄旁邊，搭了十幾間破舊的棚子，裡麵的哭嚎聲、呻吟聲不絕於耳，聽得人心頭發緊。寶玉被分到搬運死屍的隊伍，跟著其他人一起，從棚子裡往外抬屍體。
他低頭掀開蓋在一具屍體上的破席，露出一張青灰色的臉，正準備伸手去抬，忽覺袖口被人輕輕拽了一下——力道很輕，卻帶著一絲急切。
“二……二爺……”
一個細弱如遊絲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卻像驚雷般在寶玉腦海中炸開，讓他渾身一震。這聲音，他似乎在哪裡聽過。
寶玉猛地回頭，順著聲音望去，隻見角落的草堆裡蜷著一個人：那是個女子，枯瘦得隻剩一把骨頭，臉上的脂粉斑駁不堪，沾著泥土和血汙，脖頸處的皮膚潰爛發黑，顯然是染了惡疾。唯有一雙眼睛，還殘存著幾分清亮，正望著他。
“是你……鶯兒？”寶玉盯著那張臉看了許久，才認出她來，聲音裡滿是難以置信。
鶯兒是寶釵的貼身丫鬟，從前在大觀園裡，總跟著寶釵一起，梳著雙丫髻，笑起來有兩個淺淺的酒窩，手還特別巧，會用各色絲線編花籃。可眼前的人，與記憶中的鶯兒判若兩人。
鶯兒用力點頭，淚水像斷了線的珠子，順著臉頰往下流：“二爺，是我……我認得你手上的疤。那年你被老爺打，趴在床上動不了，我偷偷從蘅蕪苑拿了草藥給你敷，你疼得直發抖，可沒叫一聲……”
寶玉心頭巨震，那些被遺忘的記憶瞬間湧上心頭。他記起來了——那年春日，他因為逃學，還跟琪官廝混，被賈政抓了個正著，按在地上狠狠打了幾十板子，打得他皮開肉綻，連床都下不了。
是鶯兒趁著夜色，偷偷從蘅蕪苑溜到怡紅院，手裡捧著一包自製的草藥，跪在床邊，小心翼翼地給他上藥。那時她說：“寶二爺心善，對我們這些丫鬟也和氣，將來必有福報。”
可如今，那個手巧嘴甜的鶯兒，卻成了軍營裡任人糟蹋的軍妓，還染上了不治之症，生命像風中殘燭，隨時可能熄滅。
“你怎麼……會在這裡？”寶玉蹲下身，聲音發顫，不敢相信眼前的事實。
“薛大爺死後，夏家的人嫌我晦氣，不要我了。”鶯兒苦笑一聲，剛笑了一下，就劇烈地咳嗽起來，咳出一口黑紅色的血，濺在草堆上，“牙婆把我賣給了軍營，成了……成了供人取樂的玩物。我原想一死了之，可又想，若能再見你一麵，把太太的話帶給你，死也甘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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