臉上還帶著沒擦乾淨的脂粉，衣飾也算齊整，看起來倒像是富貴人家養著的清客相公。可他自己知道，領口下麵藏著縱橫交錯的舊鞭痕，是上次守將發脾氣時用鞭子抽的，現在摸起來還隱隱作痛。
記憶突然閃回——上個月賈薔曾偷偷來找過他，想托他在守將麵前說句話，謀個文書的差事，遠離糧官這個是非之地。當時他冷冷地回絕了，說：“你心術不正，留在文書房隻會汙了這裡的案牘，走吧。”
現在想來，他當時或許是怕賈薔牽連自己，或許是真的恨賈薔的貪念，可更多的，是一種同病相憐的逃避。如今，他靠出賣尊嚴換來一口飽飯，賈薔卻因為貪財丟了性命，到底誰更可悲？
賈璉忽然覺得喉間一陣發苦，胃裡翻江倒海，強忍著才沒吐出來。他重新拿起筆，繼續在軍報上寫：“……此次大捷之後，軍中士氣振奮，糧草充足，士卒皆願效命，後續定能再破敵營……”
“糧草充足？”他看著自己寫下的字，忍不住低低冷笑一聲，“若真的糧草充足，又怎麼會有賈薔私吞軍糧的罪名？不過是自欺欺人罷了。”他比誰都清楚，賈薔的罪名半真半假。
真正貪墨軍糧、克扣口糧的，是守將身邊的親信。賈薔不過是個替罪羊——他升糧官升得太快，得罪了不少人，又不肯像他一樣依附守將，自然就成了督軍立威的“祭品”。這世道，從來都是弱肉強食。
“你我都是籠中的鳥，”賈璉對著空無一人的屋子低語，聲音裡滿是疲憊，“你選擇撲向火，死得轟轟烈烈；我選擇留在籠裡，苟延殘喘。到底誰更不堪，又有誰能說得清呢？”
他把寫好的軍報放在炭盆邊烘乾，等墨跡乾透了，又仔細蓋好守將的印信，才起身遞出去。指尖冰涼，連握著軍報的力氣都快沒有了。
包勇站在刑場旁邊的荒地裡，望著遠處城樓上班駁的影子，那裡掛著賈薔的人頭。他已經站了很久，腳邊的雪被踩得實實的，連身上的舊袍都落了層白霜。風卷著殘雪吹過，他卻像沒感覺到冷一樣，一動不動。
他比誰都清楚賈薔的底細。半個月前，他奉命跟著守將的親信去查糧庫，一進庫房就傻了眼——本該堆滿糧食的庫房，隻剩下半倉陳糧，牆角還堆著不少空麻袋。他當時就想把這事上報給督軍，卻被親信攔了下來。
親信塞給他一包銀子，沉甸甸的，壓得他手發沉：“包兄弟，這事你就當沒看見。賈糧官已經認了罪，督軍也點了頭，你要是捅出去，大家都沒好果子吃。”他看著那包銀子，又想起罪營裡餓肚子的弟兄，心裡像被針紮一樣疼。
他知道，賈薔確實貪了些小利，可絕沒到私吞軍糧的地步。那些被克扣的口糧、被冒領的軍餉，都是守將的親信做的手腳，最後卻把所有罪名都推到了賈薔身上。賈薔不過是個替罪羊，用來平息兵卒的怨氣，也給督軍一個“清正廉明”的名聲。
“你貪財是真，可罪不至死啊。”包勇對著城樓的方向低語，聲音很輕，“要怪就怪你選錯了路，不肯低頭，也不肯同流合汙。這世道，像你這樣的人，早就活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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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從懷裡摸出一隻舊靴子——那是他昨天從運屍車上偷偷撿來的，是賈薔常穿的那雙，靴底已經磨破了，還沾著些戰場的泥土。他在荒地裡挖了個淺淺的坑，把靴子放進去，又仔細覆上土，還在上麵插了根枯樹枝當記號。
“我也不知道賈家的祖墳在金陵哪個地方，沒辦法帶你回去。”他拍了拍墳頭的新土，聲音裡帶著點沙啞，“就葬你一隻靴子吧，也算你回了家，不用在外麵飄著了。”做完這些，他又對著墳頭鞠了一躬，才轉身離開。
夜裡，寶玉躲進了一座荒廢的山神廟。廟頂漏著風，雪粒子從破洞裡飄進來，落在地上積了薄薄一層。他撿了些枯枝生了堆火，火苗跳動著，勉強驅散了些寒意。他坐在火堆旁，從懷裡掏出那方沾著賈薔血的帕子，輕輕展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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