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歸途又見豺狼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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歸途又見豺狼笑，故人頭懸城牆頭。
貪贓枉法終有報，天道輪回不曾饒。
風雪剛歇，天空裡懸著一輪慘白的日頭，連光都透著冷意。寶玉裹緊身上的舊袍，沿著墨龍城南門的官道往前走，鞋底沾著的雪塊被踩碎，發出細碎的“咯吱”聲，在寂靜的清晨裡格外清晰。
城門樓子巍峨地立在前方，他本想低頭快些走過——這地方滿是罪營的戾氣，多看一眼都覺得心口發悶。可眼角餘光卻不經意掃過城樓，瞬間僵住了腳步——上麵竟高懸著好幾顆人頭，用粗鐵鉤穿了腮幫子，風一吹，就晃晃悠悠地蕩著，像掛在杆上的破燈籠。
他的目光下意識地定格在最左邊那顆上，眉骨高高聳起，額角有道淺褐色的舊疤——那是當年賈薔跟人打架時留下的，他記得清清楚楚。一瞬間，寶玉隻覺得心口像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連呼吸都變得滯澀。
那顆頭顱已經凍得青紫，臉頰凹陷下去，雙目卻圓睜著，眼珠上蒙著一層白霜，仍透著股說不出的不甘。頭顱下方掛著張告示，麻紙被風吹得卷了邊，上麵的墨跡卻還新鮮，一筆一劃列著賈薔的罪狀：私吞軍糧、克扣罪囚口糧、虛報人數冒領軍餉。
告示末尾蓋著墨龍城督軍的朱紅大印，下方用粗墨寫著八個判詞：“貪贓害命，以儆效尤”。寶玉盯著那八個字，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衣角，舊布被捏得發皺。“他竟落到了這步田地……”他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像被風吹走。
記憶突然翻湧上來——上個月雪中，賈薔押著糧車從罪營路過，見他站在雪地裡發愣，二話不說就甩來一鞭，鞭梢擦著他的肩頭落下，留下道血痕。當時賈薔的臉冷得像霜，嘴裡罵著“廢物”，眼神裡卻藏著點他看不懂的複雜。
可那天半夜，有人悄悄把一包傷藥塞到了他的草棚裡，藥包用粗布裹著，還帶著點人體的餘溫。他當時正在氣頭上，覺得賈薔是假仁假義，抓起藥包就扔了出去，心裡恨得厲害：“你我早就恩斷義絕，用不著你假好心！”
如今再想，那一鞭或許是故意做給旁人看的——賈薔那時已是糧官，若對罪奴的他太過溫和，難免招人非議；那包傷藥，或許是他在權勢和舊情之間，唯一能偷偷做出的妥協。寶玉的胸口一陣發悶，說不清是愧疚還是悲涼。
他解下腰間掛著的半塊乾糧——那是包勇塞給他的麥餅，已經硬得硌牙——又從懷裡摸出幾枚磨得發亮的銅錢，想找個地方買些紙錢，給賈薔燒化了，也算儘了最後一點舊情。剛蹲下身，就有兩個守城的兵卒衝了過來。
“哪來的野東西！”一個兵卒抬腳就踢翻了他手裡的錢袋，銅錢滾落一地，沾了滿是泥雪，“罪囚的骨頭也配祭人？趕緊滾，別在這兒礙眼！”兵卒的靴子沾著雪，踢在錢袋上發出沉悶的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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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是我族中的兄弟……”寶玉低著頭，聲音很輕，卻帶著點固執。就算賈薔做過再多不對的事，終究也曾是一起在大觀園裡玩鬨過的人。
“兄弟？”另一個兵卒嗤笑一聲，語氣裡滿是嘲諷，“他活著的時候克扣你的口糧，把你當狗一樣使喚，死了你還湊上來祭他？你是不是被凍傻了？”說罷，又是一腳踹過來，正踢在寶玉的肩頭。
寶玉沒有躲，任由那一腳落在身上，身體晃了晃，跌坐在雪地裡。冰冷的雪鑽進衣領，凍得他打了個寒顫。他沒顧上揉被踢疼的肩膀，隻是伸手去撿那些滾落的銅錢，指尖凍得發顫，好幾次都抓空了。
“他終究……還是個賈家人。”他一邊撿，一邊低聲說，像是在說服兵卒，更像是在說服自己。賈家敗落了，剩下的人各自飄零，可血脈裡的那點牽連，總還是斷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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