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收拾殘物淚滿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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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拾殘物淚滿襟，殘稿鐵鎖與骨釵。
此去故人長已矣，獨留殘生對蒼天。
墨龍城外的荒坡上，積雪未消，風裹著雪粒刮過臉頰，像小刀割肉。寶玉站在三座新堆的土墳前，腳下的雪被踩得咯吱響。墳頭沒有碑，隻插著三根枯樹枝當記，墳前立著半截斷劍，劍刃鏽跡斑斑，是昨夜包勇偷偷送來的，說是從戰死小兵手裡撿的。
他緩緩跪下，膝蓋陷進雪裡，寒意順著褲管往上爬。他解開衣襟，從懷裡掏出幾樣東西，每一樣都用舊布裹著，像是捧著稀世珍寶。風卷著雪落在布上，很快積了薄薄一層，他抬手拂去，指尖微微發顫。
最先拿出的是賈蘭的《論語》殘稿。紙頁早已泛黃發脆，邊角被磨得起了毛，有些地方還破了洞，用細麻線胡亂縫著。稿紙上夾著幾處暗紅的血點，是賈蘭咳血時濺上的，乾硬得像秋日裡凋零的楓葉，一碰就怕碎了。
寶玉輕輕撫過紙頁，指尖能摸到墨跡的凹凸——那是賈蘭在寒窯裡，就著雪光一筆一劃寫的。“‘學而時習之’……你最愛念這一句。”他喃喃自語，聲音被風吹得散，“可這世道，學了又如何？習了又如何？終究是‘人不知而不慍’，連活下去都難。”
他將殘稿小心卷起，裹緊舊布，在墳前挖了個淺坑，慢慢放進去。覆土時，他動作極輕，像是怕驚擾了裡麵的人，又像是怕碰壞了那幾張薄紙。雪落在新土上，很快就蓋了一層白，隻留下一個淺淺的印子。
接著，他取出薛蟠的鐵鎖。那鐵鎖粗得像孩童的胳膊，通體鏽黑，鎖環上還沾著些乾硬的血泥，是當年薛蟠被押在囚車裡，拖著它走了千裡路蹭上的。那時鐵鎖拖地的聲響，“哐當哐當”，像鬼哭，他至今還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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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玉用指腹摩挲著鐵鎖，忽然覺得指尖一陣刺痛——原來鎖環內側，刻著兩個極小的字：“蟠兒”。是薛姨媽當年怕他丟了，特意找人刻的。他怔住了，眼淚突然就湧了出來，砸在雪地上，瞬間就凍成了小冰粒。
“你雖粗鄙，愛惹是非，到底還是母親心頭的寶貝。”他哽咽著，聲音發啞，“誰還記得，你小時候牽著她的衣角，奶聲奶氣地喚‘娘’？誰又知，你最後連口熱飯都沒吃上，就凍斃在荒野裡？”
他將鐵鎖放進另一個墳坑，又搬來一塊小石子壓在上麵，怕風雪把土吹走，露了鎖身。做完這些，他望著那座墳，愣了好久，才想起薛蟠生前最愛的酒，可如今，連杯薄酒都沒法給他斟上。
最後，他拿出賈璉贈的骨釵。那釵是用塞外野鹿的骨頭磨成的，釵頭雕著一朵殘蓮，花瓣邊緣被磨得光滑，是賈璉在文書房裡，趁夜深人靜偷偷刻的。他還記得那夜，賈璉把釵遞過來時，手也是抖的，隻說“留個念想，若你活著出去，替我看看巧姐”。
寶玉當時沒說話，隻狠狠點了點頭。可如今，巧姐還在教坊司裡，生死不明；賈璉留在罪營，不知要受多少苦，這枚骨釵，竟莫名成了像遺物一樣的東西。他將骨釵輕輕放進最後一個墳坑，指尖碰到冰涼的骨頭，心裡一陣發緊。
他又從袖中摸出一方帕子——是那方沾了賈薔血的帕子。帕子上的血跡早已乾成了深褐色的斑，邊緣還有幾處焦黑，像是被火燎過。他記得那天賈薔抽他鞭子時，這帕子從袖中滑落，被馬蹄踏進泥雪，臟得不成樣子。
可如今，帕子卻被疊得整整齊齊，是包勇昨天給他的，說賈薔臨刑前，把帕子交給親信，隻說了一句“若見寶玉，務必還之”。寶玉捏著帕子，指腹蹭過那片焦黑，忽然低低地說：“他終究……還是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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