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脂粉被衝掉,直到心裡的惡心和屈辱被凍得麻木,他才敢停下來。
他想起鳳姐。想起她臨死前,托人給他帶來的那封休書,紙上隻有一句話:“保全巧姐,我心甘矣。”他當時恨她,恨她貪權弄事,連累整個賈家落得這般下場。可現在,他才懂,那封休書,是她用命換來的最後一道護身符。
“你終究……還是護了我一回。”他對著虛空低語,眼淚落在那張隻寫了四個字的信紙上,把“巧姐”兩個字洇得模糊。他把信折好,塞進枕下——他不知道巧姐在哪裡,也不知道這信能不能寄出去,可他還是想寫,好像寫了,巧姐就還在。
包勇站在墨龍城的城門下,望著高懸在城門樓上的賈薔頭顱,一動不動地站了很久。風卷著殘雪,落在頭顱上,融化成水,順著臉頰往下流,像在流淚。頭顱的雙目圓睜著,像是有太多不甘,連雪花落在眼裡,都沒閉上。
他默默解下腰間的酒囊,那是他省了三天的口糧,換的一小壺劣質燒酒。他對著頭顱的方向,將酒緩緩灑在地上,酒液落在雪地裡,很快就滲了進去,留下一片深色的印子。“你我同為賈府的家生子,這輩子,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道。”
他的聲音很沉,被風吹得有些散:“你貪財,愛鑽營,為了活命什麼都肯做;我守著‘忠’字,不管主子落了難,也不敢忘本。今日你死了,我不笑你,也不哭你。隻願你到了黃泉路上,能改改性子,莫再欺壓弱小。”
說完,他將空酒囊揣回懷裡,轉身離去。腳步很沉重,每一步踩在雪地上,都像灌了鉛。他想起前幾日焦大被打斷腿的那天,焦大躺在地上罵,罵賈府忘恩負義,罵世道不公,他當時想衝上去救,卻被賈政用眼神製止了。
他懂賈政的意思——主子還在,家奴更要忍辱負重,不能衝動。若是他也被打殘了,誰來照顧寶玉?誰來給賈政遞碗熱湯?那天,他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流了血也沒敢鬆,直到現在,掌心還有個淺淺的印子。
他能活到今天,全靠一個“忍”字。他憑著早年在賈府學的武藝,在罪營裡立了幾次軍功,減了刑,眼看就能脫籍。可他沒走,他留在這兒,是為了報賈府的養育之恩——寶玉剛來的時候,身子弱,他偷偷送藥;賈政病了,他夜裡悄悄去守著。
他想起昨天,寶玉問他:“包大哥,你為何待我這麼好?”他當時隻說了一句:“我是包勇,不是忘恩負義的人。”寶玉聽完,沒再說話,隻是對著他深深一揖,那一下,讓他覺得,所有的苦,都沒白受。
他知道寶玉今天要走,也知道自己這輩子,大概是離不開這墨龍城了,早晚要埋在這荒坡上。可他沒遺憾——隻要寶玉能活著出去,能把賈府的事告訴後人,能替那些死了的人看看春天,他就算死在這兒,也值了。
“活著,就是最大的報仇。”他走在雪地裡,喃喃地對自己說。風還在刮,可他的腳步,卻比剛才穩了些。
夜裡,寶玉躲進一座荒廢的山神廟。廟頂漏著雪,冷風從破窗裡鑽進來,他撿了些枯枝,生了一堆火。火堆的光很弱,隻能照亮一小片地方,卻也帶來了點暖意。他坐在火堆旁,翻檢著背上的粗布包袱,裡麵隻有幾件舊物。
第一件是賈政的衣角,上麵繡著一個小小的“榮”字。那是去年冬天,賈政咳得厲害,他扶著賈政,衣角被賈政咳的血沾了,他想撕下來給賈政擦嘴,賈政沒讓,後來他就偷偷留了下來。現在摸起來,布麵還帶著點硬,是血乾了的緣故。
第二件是一串念珠,是妙玉以前贈他的。念珠是普通的木頭做的,有一顆珠子被摩挲得發亮,上麵還刻著一個極小的“潔”字。他想起以前在櫳翠庵,妙玉坐在蒲團上念經,手指轉著念珠,陽光落在她身上,像畫裡的人。可現在,念珠還在,人卻不知去了哪裡。
最後一件,是一塊青石——不是通靈寶玉,隻是他在戰場上撿的一塊尋常石頭。石頭不大,表麵坑坑窪窪的,摸起來比雪還冷。那天他在戰場上,踩著白骨往前走,腳踢到了這塊石頭,他撿起來,揣在懷裡,像揣著點念想。
他握著石頭,忽然想起幼時警幻仙子說的話:“你本是無瑕美玉,因執念太深,才染了塵埃。”又想起黛玉葬花時,低低吟的“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汙淖陷渠溝”。再想起寶釵勸他時說的“好風憑借力,送我上青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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