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特赦令下幾家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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特赦令下幾家歡，唯有寶玉得生還。
餘人繼續為奴役，命運從此分兩邊。
朔風裹著殘雪，狠狠砸在文書房的破窗紙上，簌簌聲不絕，像暗處有人低語，透著徹骨的寒。屋內一盞油燈燃得昏黃，賈璉披著件半舊的羊皮襖，正就著微光謄抄軍報，筆尖劃過粗糙的紙頁，留下滯澀的墨痕。
他的側臉在燈影裡顯得格外瘦削，昔日眼角的風流氣早已散儘，隻剩幾道深如刀刻的細紋，連握著筆的手，都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顫抖。唯有那雙眼睛，偶爾抬眼時，還能瞥見一絲殘存的精光，像快熄滅的炭火，藏著點不肯涼透的勁。
忽聽得營外馬蹄聲急促，由遠及近，接著是厚重的布簾被猛地掀開，一股寒氣裹著雪沫撲進來。來人是包勇，他肩頭落滿殘雪，臉頰凍得通紅，嘴角卻抑製不住地發顫，一進門就朝著寶玉的方向喊：“寶二爺！寶二爺！”
寶玉正伏案描補軍報上模糊的字跡，聞言筆尖猛地一頓，一滴濃墨落在紙麵，暈開一朵突兀的黑梅。他緩緩抬起頭，眼神先是一片茫然，像沒聽清話裡的意思，繼而眉頭微蹙，眼裡浮出幾分驚疑，仿佛不信這消息能從包勇口中說出。
“你說……我？”寶玉的聲音很輕，帶著點剛從恍惚中回神的沙啞，他甚至下意識地指了指自己，似乎想確認包勇喊的不是別人。營中罪奴眾多，比他資曆深、比他“聽話”的不在少數，特赦這種事，他從未敢想過。
“正是您！”包勇急步上前，胸口還在劇烈起伏，他從懷裡掏出一個明黃色的封袋，封皮上印著淡淡的龍紋，“督軍親自去營門接的旨，上麵寫得明明白白，隻赦一人——就是您賈寶玉！其餘人等，還得照舊當奴，半分不能鬆！”
文書房裡瞬間陷入死寂，連窗外的風雪聲都似小了些。賈璉手裡的狼毫筆“啪”地一聲斷成兩截，半截筆杆滾落在案下，沾了些炭灰。他盯著包勇手裡的黃封，喉結悄悄滾動了幾下，最終卻什麼也沒說，隻嘴角輕輕抽動著，露出個說不清是哭是笑的表情。
寶玉伸手接過聖旨，指尖觸到黃綾的瞬間，隻覺一陣冰涼，像摸了塊剛從雪地裡撿來的石頭。他展開聖旨，上麵的墨字是工整的端楷，“賈寶玉因戰功卓著，且有救駕之功，特赦歸籍”幾個字格外醒目。可他讀著，卻覺得那些字像細針，一下下紮進心腑裡。
赦了他？為何偏偏是他？賈蘭在寒窯裡咳血而亡時，沒等來半分恩旨；薛蟠凍斃在荒野時，連收屍的人都沒有；賈政在牢裡含恨閉眼前，還盼著朝廷能念及舊功——他們都沒等到的生路，怎麼偏偏落在了他頭上？
“包大哥，”寶玉的聲音低得像在自語，他抬手按了按發緊的胸口，“這赦令……可是督軍替我求的？”他想起數月前，督軍遇刺，是他冒著風險夜襲敵營，才救了對方一命，可他從沒想過，這事竟能換得特赦。
“正是！”包勇重重點頭，語氣裡帶著幾分激動，“那夜您救了督軍的性命，他一直記著。後來親筆給皇上上表，說您‘孤膽夜襲，智破敵營，實乃奇功’。皇上念著前朝榮國公的功勳，又聽說您是元妃娘娘的胞弟，才開恩下了這道赦令。”
寶玉聽完，忽然低低笑了一聲，那笑聲裡沒半分喜悅，倒滿是諷刺。他將聖旨輕輕擱在案上，動作輕得像放下一塊燒紅的烙鐵，仿佛多碰一秒都會被燙傷。“貴妃胞弟……”他喃喃重複著這四個字，眼裡浮出幾分悲涼，“元春姐姐早就不在了，這四個字，竟還能換一條生路？”
賈璉終於開口，他的聲音平靜得有些可怕，聽不出半分情緒，就像在說別人的事：“二爺，恭喜了。從此就能卸下枷鎖，回故園去了，再不必在這修羅場裡熬日子。”他說著，抬手將案上的斷筆撿起來，指尖捏著那截狼毫，慢慢撚碎。
寶玉轉頭看向賈璉，燈光落在賈璉臉上，一半亮一半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既沒有嫉妒，也沒有羨慕，唯有那雙眼睛，深不見底，像口枯了很久的井。“璉二哥，你……恨我麼？”寶玉問出這句話時，心裡竟有些發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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