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了。”他寧願留在這罪營裡，也不想獨自帶著這份“恩典”離開，把其他人都留在泥沼裡。
“別說傻話。”賈璉搖頭，臉上竟露出一絲極淡的笑，那笑容落在他滄桑的臉上，顯得格外刺眼，“你是主子，我是奴才，咱們的命本就不同。況且……”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我這一身醃臢，回去又能如何？鳳姐姐不在了，巧姐若有了歸處，我活著，不過是多看看這冷世道罷了。”
寶玉無言以對。他知道賈璉說的是實情。這世道，從不會給失敗者留體麵。賈璉就算回去，也再不是那個風光的“璉二爺”，而是一個背負著“罪奴”名聲的廢人，隻會被人指指點點，倒不如留在這罪營裡，至少不用麵對那些嘲諷的目光。
“那……賈薔呢？”寶玉忽然想起那個總跟在賈璉身後，既精明又市儈的人，他在罪營裡的日子，應該也不好過吧？他原本以為，賈薔或許能靠著小聰明活下去。
“死了。”賈璉的語氣依舊平淡，像在說一件無關緊要的事，“前幾日查出來貪墨軍糧，被當眾斬首了，頭顱掛在城門上示眾，整整掛了三天。我路過城門時，看見烏鴉啄他的眼睛，蛆蟲從他鼻子裡鑽出來……也算報應。”
寶玉閉上眼睛，腦海裡浮現出賈薔從前的模樣——穿著鮮亮的衣裳，跟在賈珍身後討好，後來又跟著賈璉做事，總想著占便宜。那時他隻覺得賈薔市儈，如今卻隻剩悲涼。賈薔的惡，何嘗不是這世道逼出來的？攀附權貴時有多得意，跌落時就有多淒慘，不過是一場輪回。
“包大哥，”寶玉忽然轉頭看向一直站在旁邊的包勇，他還捧著那道聖旨，像捧著件稀世珍寶，“你呢？這特赦令下來，你可有減刑？”包勇跟著他一起入營，若不是為了護他，也不會受那麼多苦。
包勇點了點頭，臉上露出幾分難得的笑意：“減了三年，再熬個三五年，就能脫籍了。到時候，我就找個沒人的地方，種幾畝地，安安穩穩過剩下的日子。”他說這話時，眼裡滿是憧憬，那是在罪營裡難得一見的光亮。
“那……你願隨我回去麼？”寶玉看著包勇，心裡生出一絲期待。他回去後，身邊連個熟悉的人都沒有，若包勇能跟著，至少能多些慰藉。而且他也想補償包勇，讓他不用再在這罪營裡受苦。
包勇愣了一下，隨即搖了搖頭，他的目光轉向賈璉，又掃過窗外那些低矮的草棚——那裡住著其他還在受苦的賈家人。“我老了，家也散了，回去也沒什麼意思。況且……”他頓了頓，語氣變得鄭重，“我若走了，誰照應他們？”
寶玉這才明白，包勇早已不是當年那個隻忠於他的家仆了。在這罪營裡，他看著一個個賈家人死去、受苦，早已把自己當成了守護者。他活著，不是為了逃離，而是為了守住這些殘存的血脈，守住那份不該斷絕的情分。
夜深了，寶玉獨自坐在自己的草棚裡，手裡緊緊攥著那道聖旨。月光從草棚的縫隙裡漏進來，灑在黃綾上，讓那明黃色顯得有些發白，竟像極了出殯時用的招魂幡。他忽然覺得這聖旨不祥，抬手想撕了它，可手到半空又停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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撕了它，就能改變什麼嗎？能讓賈蘭複生，能讓黛玉開口說話，能讓寶釵從奴籍裡解脫嗎？不能。這道聖旨，是他的生路，也是他的枷鎖——從今往後，他活著，就要替那些沒能活下來的人，好好活下去。
他緩緩將聖旨疊好，放進懷裡，緊緊貼著心口。那裡還藏著一方舊帕，是黛玉當年病中給他繡的，上麵繡著幾竿翠竹，如今絲線早已褪色，卻還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藥香。那是他在這世間，最珍貴的念想。
“妹妹……”寶玉低頭，對著懷裡的帕子輕聲低語，聲音裡滿是委屈和迷茫，“我活著回來了。可這‘回來’，究竟是幸運，還是罪過？他們都死了，隻有我活著，我該怎麼麵對這一切？”草棚外的風雪還在刮，他的聲音很快就被風聲吞沒。
次日清晨，營地破例沒有吹起床的號角。昨夜特赦令到的消息，早已像風一樣傳開了，隻是沒人知道，得赦的究竟是誰。天剛亮，營地裡就響起了竊竊私語，先是幾個人湊在一起小聲議論，後來聲音越來越大，漸漸變成了嘩然。
“你們聽說了嗎？特赦令隻赦了一個人！”
“是誰啊？難道是那個跟在督軍身邊的李大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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