惜春素來孤僻，厭世絕俗，今遭此劫，反視之為“還債”。可她亦知，佛門清淨，難敵人間汙濁。惜春若執意自毀，必遭更烈手段阻攔。
“四妹妹，”她緩緩道，“你若真信佛，便該知‘眾生皆苦’。你若自絕，不過是逃避。若真有慈悲，不如活下來，照見這世間的地獄，為那些無聲者留一盞燈。”
惜春怔住，良久，方低聲道：“姐姐說得是……可這盞燈，能照多遠？”
寶釵不答，隻將手中帕子遞給她：“拿著吧。冷了，便攥著它。”
夜更深，歌聲漸歇，唯餘水聲潺潺。寶釵獨坐艙中，取出貼身小匣，內藏數粒冷香丸。她輕輕摩挲，如撫故人。她知此藥本為壓伏熱毒，如今卻成了她最後的依憑——或是自儘之藥，或是複仇之器。
她忽憶起母親薛姨媽，不知此刻身在何處？是否安好？她不敢想，亦不願想。隻將匣子收回，深藏袖中。
次日清晨，船再啟程。押解官吏吆喝著命眾人列隊甲板，清點人數。黛玉麵色蒼白，步履虛浮；湘雲自底艙被拖出，發亂衣破，嘴角帶血，卻仍冷笑不止；惜春木然前行，如行屍走肉；寶釵最後登甲板，神色如常，目光卻如鷹隼，掃過每一處守衛站位、每一艘巡河快船。
官吏指著對岸一朱門高牆道：“瞧見沒？那便是南京教坊司！進去之後，可就再不是人了，是貨！”
眾人皆顫，唯有寶釵不動聲色。她心中默念：
**今日入地獄，他日必焚其門。**
船行漸遠，秦淮燈火隱入晨霧。
那笙歌，那畫舫，那曲《葬花吟》，皆成夢魘，纏繞餘生。
船行三日，終近南京城郭。江麵漸窄，舟楫如梭，往來商販吆喝聲不絕於耳。忽見一艘彩船迎麵駛來，船頭立一女子，素衣如雪，手持玉簫，吹的正是《紅豆曲》。其音清越，如泣如訴，直透人心。
寶釵聞之，心頭一震。此曲乃當年寶玉所譜，大觀園中僅幾人知曉。她凝神細看，那女子眉目依稀似曾相識——莫非是舊日梨香院中唱曲的芳官？她曾隨齡官學藝，後不知去向。若真是她，竟也淪落風塵，成了教坊司的“引路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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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正思忖間，忽見那女子抬眼望來，目光如電，直刺船中。四目相對，女子竟微微頷首，旋即轉身入艙，彩船漸行漸遠，唯餘簫聲嫋嫋，如絲不斷。
寶釵握緊手中帕子，指尖發涼。她終於明白：這教坊司，早非尋常娼家。它是一張巨網，由權貴操控，以美色為餌，以才情為刃，專為籠絡士人、刺探消息、構陷政敵而設。她們這些“罪眷”，不過是其中一枚枚可棄的棋子。
“姐姐，你看那船？”邢岫煙低聲問。
“莫看。”寶釵輕聲道，“看了，心就亂了。”
她閉目，腦海中卻浮現賈母臨終前一幕：老太太枯手緊握她手，渾濁眼中含淚：“寶丫頭……替我照看他們……”話未說完，氣絕而逝。那時她含悲應下，卻不知“他們”中竟也包括自己。
她睜開眼，見王夫人獨坐角落，神情呆滯。這位昔日榮國府主母，如今發白如霜，衣襟上還沾著昨日嘔吐的穢物。她已不語多日，似魂魄早隨賈母而去。
寶釵走過去，輕輕為她理了理衣領，低聲道：“伯母，再忍幾日。活著，才有指望。”
王夫人緩緩抬頭，目光空洞：“指望？我還有什麼指望……寶玉在北地受苦，蘭兒年幼失怙，如今連女兒也……”她聲音哽咽，終未說完。
寶釵默然。她知王夫人所指是元春——貴為賢德妃，卻在抄家前暴斃宮中，死因成謎。如今賈府敗落，她竟連為女兒上一炷香都不得。
她忽憶起元春省親那夜，大觀園燈火通明，元春含淚題詩：“天上人間諸景備，芳園應錫大觀名。”何等盛況！如今呢？景猶在，人已非。那“大觀”二字，竟成諷刺。
她正出神，忽聽船尾傳來一陣騷動。原是周瑞家的女兒——當年王夫人陪房之女，曾為王熙鳳心腹，如今亦被沒入賤籍。她見寶釵走近，突然跪下，叩首如搗蒜：“寶二奶奶！求您救我！我願為奴為婢，隻求不入那火坑！”
寶釵扶她不起，隻得道：“妹妹，我自身難保，何以救你？不如自求多福。”
周瑞家女兒泣道：“我知您有手段！前日在牢中，您還能使銀子買通獄卒送藥！如今……如今您若不救我，我寧可跳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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