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秦淮夜泊夢成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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畫舫笙歌非舊曲，朱門釵黛墜汙泥。
前路茫茫不知處，唯有清淚濕羅衣。
暮色漸濃，秦淮河上水煙如織，兩岸樓台次第燃燈，金粉交輝，映得碧波碎成萬點流螢。畫舫三五，朱欄繡幕，絲竹聲隨風飄來，夾著笑語喧嘩、酒香脂粉，竟似人間極樂，不夜之都。然而就在這笙歌醉夢之間，一艘灰漆官船逆流而行，鐵錨沉水，泊於河灣僻靜處。船身低矮，無燈無彩，唯艙窗內透出幾點昏黃燭火，映出人影幢幢，皆披枷戴鎖，氣息奄奄。
此船載者，乃賈府及諸親眷之女流，自京中抄家後，經數月押解，終至南京地界。明日便要入那教坊司——一個冠以“樂籍”之名，實為人間地獄之所。今夜泊舟秦淮，竟成她們望見紅塵最後一眼的機會。
船艙低矮，草席鋪地，二十餘名女子蜷坐其間，頸上鐵鏈輕響，如幽魂低泣。昔日錦衣玉食、詩酒風流的金閨小姐，如今發亂衣敝，麵帶菜色，唯有眉目間尚存幾分舊日風華，卻更添淒楚。
林黛玉靠在船舷角落，單薄肩頭微微顫抖。她一言不發，隻將目光投向河麵，看那粼粼水光如何吞沒殘陽餘暉。水波蕩漾，仿佛映出她當年在瀟湘館焚稿斷癡情的影子。那時她尚有詩可寫，有淚可流，有紫鵑在旁執手相勸。如今呢？她連死，都不得自由。
“姑娘，喝口湯吧。”紫鵑端著一碗稀粥，聲音低啞，眼底通紅。她手腕上還留著押解途中被鐵鐐磨破的血痕，卻仍強撐著照料黛玉。
黛玉輕輕搖頭，指尖撫過唇邊，仿佛在確認自己是否還能言語。她未開口，卻已心知：此去教坊，言語或成禍端，沉默反是護身符。她不欲爭，亦無力爭。隻願速死，歸那太虛幻境，重見絳珠草畔，甘露猶存。
“姑娘若不吃，奴婢便跪著不起來。”紫鵑雙膝一軟，竟真跪在船板上，粥碗捧至眉心。
黛玉心頭一顫，抬眼見她淚光盈盈，心中如針紮。她緩緩接過碗，啜了一口，苦澀入喉，竟比黃連更甚。她不知這碗中是何物，隻知是命——是她不得不咽下的命。
不遠處，薛寶釵端坐如常，雖衣衫粗陋，卻仍掩不住那份沉靜氣度。她默默打量兩岸風光，目光如尺，丈量每一處關卡、每一座橋樓、每一艘往來船隻。她記下船行方向，辨聽水聲緩急，心中暗繪地圖。她不悲，不泣，亦不怒。她隻知：留得命在，方有轉機。
“寶姑娘，你說……咱們到了那兒，會如何？”邢岫煙低聲問，聲音怯怯如幼鳥。
寶釵側首看她一眼，輕輕道：“岫煙妹妹，你記得大觀園裡那株臘梅麼？冬儘春來，它自會開。我們亦如此——活著，便是希望。”
她語氣溫和，卻字字如釘，敲在人心上。邢岫煙低頭，默默攥緊衣角。
忽聞一陣狂笑自底艙傳來，眾人皆驚。原是史湘雲被鎖於艙底，因怒斥押解官吏“狗奴才”，遭人拖下毒打後囚禁。她笑聲淒厲，夾著咳喘，竟唱起舊日酒令：“女兒悲，丈夫一去不歸！女兒愁，枕上淚濕春衫袖……”
寶釵閉目，指尖微顫。她知湘雲性烈，這般下去，必遭重罰。可她又能如何？自身尚在囚籠，何以救人？
船頭，賈環之母趙姨娘正與周姨娘擠坐一處，低聲咒罵：“早知有今日，當初何必供那起子主子吃穿！如今倒好，主子落難，我們也要陪綁！”
“你少說兩句吧，”周姨娘勸道，“隔牆有耳，惹禍上身。”
“怕什麼！”趙姨娘冷笑，“我倒盼著她們一個個死儘！尤其是那寶二奶奶、林姑娘，平日高高在上，如今也跟我一樣戴枷鎖！這才叫報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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寶釵聽得清楚，卻不回頭，隻將手中一方舊帕緩緩疊起——那是她出嫁時母親所贈，如今已泛黃破損，她仍貼身收藏。她不恨趙姨娘，隻覺可悲。此人一生為怨所困，至死不悟，反將他人之苦視為己樂，實乃靈魂之囚。
夜深，船泊秦淮河畔。兩岸畫舫笙歌正酣，琵琶聲碎，舞袖翻飛。一曲《霓裳羽衣》悠悠傳來，正是當年元妃省親時所奏之調。黛玉聞之，猛然一震，如遭雷擊。
她憶起那夜大觀園燈火通明，花團錦簇，元春含淚道：“田舍之家，雖齏鹽布帛，終能聚首；今雖富貴，骨肉分離，終成悲歎。”
——何其靈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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