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南歸路上雪又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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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歸路上雪又飛，身雖自由心仍囚。
故園應在雲深處，殘生何顏對江東。
雪又下了。不是昨夜那種裹挾著寒風的狂雪，而是細密的、無聲的雪粒，像天公撕碎的白紙，一頁頁輕輕覆過路麵，也覆過那些不願回想的舊事。寶玉站在官道中央，回頭望向北邊，墨龍城的影子早已消失在天際，隻剩一片白茫茫的蒼茫，連風都變得溫柔些了。
他身上沒有一文錢，也沒有半塊乾糧，隻有肩頭的舊包袱——裡麵裹著賈政的衣角、賈蘭的殘稿、賈璉的骨釵，還有那方染血的帕子；手腕上掛著串骷髏念珠，冰涼的骨頭貼著皮膚；整個人被風霜裹著，連頭發上都沾著雪，像結了層薄霜。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前方出現一處渡口，岸邊泊著艘烏篷船，一個穿蓑衣的老舟子正彎腰整理船槳，準備往南邊渡人。寶玉加快腳步走過去，聲音有些沙啞：“老丈，往南渡一次，要多少渡資？”
老舟子直起身，上下打量他一番——破衣爛衫，滿臉風霜，腕上還掛著嚇人的骨珠，搖了搖頭：“三十文。看你這模樣，怕是拿不出吧？”寶玉默默低下頭，袖管裡空空的，別說三十文，連枚銅板都沒有，唯一值錢的通靈寶玉，早被他扔進了斷崖深淵。
老舟子歎了口氣，收起船槳：“看你眉眼，倒像個讀過書的人，怎麼落到這步田地？”寶玉沒回答，隻伸手解下腕上的骨釵——那是賈璉臨別時塞給他的，說是鳳姐臨終前親手打磨的，釵尾還刻著巧姐的生辰八字，算是留個念想。
“老丈，我沒有錢，以此釵為質，可否渡我一程？”他把骨釵遞過去。老舟子接過骨釵，指尖蹭過釵尾的小字，忽然愣住了，眉頭皺起來：“這釵……我好像在哪兒見過。”他抬頭看向寶玉，目光變得複雜：“你可是京城賈家的人？”
寶玉的心猛地一跳，握緊了包袱帶：“先父是賈政，曾任工部員外郎。”老舟子拿著骨釵，沉默了很久，最後把釵遞還給寶玉，搖了搖頭：“不必了。我女兒從前就在榮國府漿洗，抄家那夜，她沒跑出來，沒了性命。你既姓賈，也算有緣，上船吧。”
寶玉怔住了，想說些什麼，老舟子卻已轉身撐起竹篙，烏篷船輕輕晃了晃，靠到岸邊。他踏上船，船離岸時，水波輕輕蕩開，沒有一點聲響，像怕驚擾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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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龍城的守將府裡，燭火通明，正設宴慶功。賈璉穿著一身半舊的青布衫，手裡捧著酒壺，小心翼翼地給守將斟酒。守將身邊的親兵忽然進來稟報：“將軍，賈薔的首級在城門上掛了三天了，還是沒人敢取下來，要不要扔去喂狗？”
他手裡的酒壺猛地一抖，酒灑在守將的金杯裡，濺出細小的水花。守將皺了皺眉，冷笑一聲：“哼，敢貪我的軍糧，就該是這個下場，扔去喂狗也便宜他了！”賈璉低下頭，不敢說話，隻默默拿起布巾，想擦乾淨桌上的酒漬。
他的目光落在金杯上，忽然想起幼時——那年他和賈薔一起在私塾讀《孟子》，賈薔偷偷把書卷成筒，裝了隻蛐蛐在裡麵，被先生發現罰站，還偷偷衝他擠眼，小聲說：“璉二哥，等將來你當了官，我就做你的幕僚，咱們一起保賈家的家業！”可如今，一個成了任人差遣的奴，一個成了連全屍都沒有的鬼。
夜深了，宴席散後，賈璉回到自己的小房間。房間裡隻有一盞油燈，光線昏暗。他從懷裡摸出那半塊鬆子糖——是寶玉臨走前塞給他的，油紙已經被體溫焐軟，糖早就化了，黏在紙裡，像一滴凝固的淚。
他把糖紙貼在心口，閉上眼睛。恍惚間，他好像看見鳳姐站在鏡前梳頭，烏發披在肩上，手裡拿著桃木梳，笑著說：“二爺，我早就給你鋪好後路了，你可得好好活著，別讓我白費心思。”他伸出手，想抓住她的衣角，卻隻觸到冰冷的銅鏡，鏡麵上還沾著他白天沒擦乾淨的脂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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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雪的閣煙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