裡，燭火搖曳。黛玉坐在琴前，指尖落在琴弦上，指法有些生澀，卻彈得格外專注。琴弦早就斷了一根，剩下的兩根發出喑啞的聲音，像被凍住的哭腔，她卻沒有停，指尖按在弦上，慢慢泛出紅印。
老鴇聽見這難聽的琴聲，怒氣衝衝地闖進來，揮手讓手下的人奪琴：“你這瘋子！彈的什麼破玩意兒，不能娛客，留著你有什麼用！”黛玉沒有反抗，隻是抬起手，指尖在琴弦上輕輕一劃，血珠滲了出來。她以指蘸血，在琴板上緩緩寫了一個字——“歸”。
老鴇見那血字紅得刺眼，滲進琴板的木紋裡，往後退了兩步，聲音發顫：“瘋子！真是個瘋子！”她不敢再逼黛玉，帶著人匆匆離開了。從那以後，再也沒人敢輕易靠近她。
夜深了，寒煙閣裡隻剩下黛玉一個人。她從懷裡摸出半截炭筆，在牆上默寫《葬花吟》。炭筆很鈍，寫得很慢，每一個字都帶著力氣。寫到“質本潔來還潔去，強於汙淖陷渠溝”時，炭筆“啪”地斷了，炭粉撒在牆上。
她抬頭望向窗外，月亮躲在雲後，隻露出一點微光，照亮了地上的積雪。忽然，她看見雪地上有一串腳印，從閣外一直延伸向南邊，腳印很深很穩，不像從前寶玉在大觀園裡踩雪時的淺印，倒像走了很遠的路，每一步都很沉。
她凝望著那串腳印，看了很久，指尖輕輕拂過牆上的“歸”字，無聲地笑了。那笑很輕，像雪落在梅枝上，轉瞬就消失了，卻在她眼底留下了一點微光，像暗夜裡的星。
向南走了很多天，雪漸漸稀了，風也沒那麼冷了。這天午後，寶玉走到金陵郊外，看見一座荒廢的破廟。廟前有一口枯井，井邊立著塊青石，石上的苔痕斑駁，隱約能看見“沁芳”兩個字——這是大觀園裡的井，他不會認錯。
他跪倒在青石旁，手輕輕撫過“沁芳”二字，眼淚突然就掉了下來。他想起那年春天，他和黛玉坐在井邊，黛玉手裡拿著《西廂記》，念到“隔牆花影動，疑是玉人來”時，他湊過去看，風吹落了滿樹的海棠花瓣，落在書頁上，也落在黛玉的發間；想起和寶釵在這裡論禪，寶釵說“你原來不通”，他還不服氣地爭辯；想起湘雲喝醉了，躺在井邊的芍藥裷上，嘴裡還念著酒令。
可如今，井裡早就乾涸了，隻剩下些枯枝敗葉，半片暗紅的布角卡在石縫裡，像是從前哪個丫鬟丟的帕子，顏色都褪得差不多了。他解開包袱，把寫著“賈氏家事”的殘稿攤開在青石上，從懷裡摸出一根炭條，繼續往下寫。
“賈寶玉，字怡紅，原居大觀園怡紅院。流放三千裡，今歸。斷三指，失詩才，棄通靈寶玉。今無家，無玉，無夢，唯有一心，記諸人之苦，記諸人之殤。”寫“斷三指”三個字時，他的手頓了一下，炭筆在紙上戳出了個小窟窿——那是在罪營裡被凍掉的，疼了很久。
寫畢，他把稿紙折成一隻小小的紙舟，輕輕放進井裡。紙舟浮在井底的枯水上，一動不動，像個守著靈柩的人。“我回來了。”他對著井口低語，聲音有些沙啞，“可你們，都不在了。”風從廟門裡吹出來，帶著點涼意，像是無聲的回應。
天色暗下來時，寶玉走到一個小村莊。村口有戶人家亮著燈，一個農婦正在院子裡喂雞。農婦見他落魄，心善，就讓他進屋歇腳，還說：“天冷，你先烤烤火，我給你熱些芋頭吃。”
他坐在灶邊，看著農婦把芋頭放進鍋裡蒸。芋頭的香氣慢慢飄出來，鑽進鼻子裡，他忽然想起晴雯——那年晴雯病了，發著高燒，還偷偷在小廚房給他烤栗子，栗子殼烤焦了，裡麵的肉卻甜得很，她還笑著說：“二爺，你可別告訴別人。”又想起襲人，每天天沒亮就起來，把粥溫在小炭爐上，他賴床不起，襲人就端到床邊，一口一口喂他吃。
“客官，快趁熱吃吧。”農婦把一碗剝了皮的芋頭遞到他麵前，粗瓷碗裡的芋頭冒著熱氣，乳白的果肉看著很軟。他接過碗，熱氣撲在臉上，眼淚突然掉進碗裡。“這芋頭，”他哽咽著問，“可叫‘風醃果子’？”
農婦愣了一下，隨即笑了：“哪有那麼講究的名兒？我們莊稼人，就叫芋頭，填肚子的東西，哪用得著那麼多花樣？”寶玉苦笑了一下，拿起一塊芋頭放進嘴裡，軟乎乎的，帶著點甜，卻沒有“風醃果子”的精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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