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仰天大笑出門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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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天大笑出門去，半瘋半癡半是醒。
卸下枷鎖身猶重，斬斷心魔目方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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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嶺終於放晴，日光卻烈得像刀，割在臉上生疼。寶玉站在昨夜擲玉的斷崖邊，風還在崖口呼嘯，卷起地上的雪粒，打在衣袍上沙沙作響。他忽然張開雙臂，仰天大笑起來，笑聲粗啞，在山穀間撞出回聲，驚得崖下鬆樹上的寒鴉撲棱棱飛起，黑壓壓一片掠過晴空。
笑夠了，他又猛地蹲下身，雙手抱著膝蓋痛哭，眼淚砸在積雪上，竟燙出一個個小小的洞，很快又被新雪填平。“我竟信了半塊石頭的命！”他抽噎著，聲音斷斷續續，混著風聲，“信它能護黛玉長命，信它能定什麼金玉良緣，信它能保賈府一世不倒……可它什麼都沒護住！”
他抓起一把雪，狠狠砸在崖壁上，雪沫飛濺。“它不過是塊死物，是我自己蠢，用它把自己鎖了二十年！”越說越激動，眼淚還掛在臉上，卻又突然笑了起來，笑得劇烈咳嗽，身子不住發抖，活像個失了心智的瘋子。
路過的商客見了，都慌忙繞著走，有人還低聲罵了句“瘋漢”。隻有一個趕著羊群的老漢停下腳步，從腰間解下半囊酸酪，遞到他麵前：“後生，哭也好，笑也罷，先填填肚子。就算是瘋了，也得活著才能哭，才能笑。”
寶玉抬頭，老漢的皺紋裡還沾著雪，眼神卻溫和。他接過酸酪，拔開塞子一飲而儘，酸味順著喉嚨往下滑，刺得他胃裡發緊，腦子卻清明了幾分。他抹了把臉，把空囊還給老漢，低聲說了句“多謝”。
墨龍城的文書房裡，炭盆早已熄了，寒氣從窗縫裡鑽進來，凍得人指尖發僵。賈璉握著狼毫筆，正替守將謄寫戰報，筆尖在麻紙上劃過，留下一行行工整卻冰冷的字。忽然，門外傳來兩個兵卒的議論聲，清晰地飄進屋裡。
“聽說了嗎？那個賈家的二公子，就是被特赦的那個，在雪嶺上瘋了！又哭又笑的，還對著崖口喊些胡話，怪嚇人的。”另一個兵卒嗤笑：“活該！以前在京城嬌生慣養，當了幾年罪奴就受不住了，瘋了也是自找的！”
賈璉的筆尖猛地一頓，一滴濃墨落在“大捷”二字上，像一滴凝固的淚。他盯著那團墨漬，眼前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寶玉少年時的模樣——大觀園裡，穿著大紅襖子，把剛采的桃花插在鬢角，追著丫鬟笑鬨，一口一個“好姐姐”；後來在獄裡，手指被打斷了包著血布，還把最後一口水喂給虛弱的賈蘭；賈政死在修城役後，他抱著父親的屍身，在雪地裡一聲不吭跪到天明。
“他不是瘋，”賈璉在心裡默念，指尖輕輕摩挲著筆杆，“他是醒了，比我們這些還困在局裡的人，醒得都徹底。”他忽然覺得袖管裡硬硬的，伸手摸出來，是半塊用油紙包著的鬆子糖——那是寶玉臨行前偷偷塞給他的，是他小時候最愛的零嘴，不知寶玉從哪個角落尋來的。
他攥緊糖塊，指節用力得發白。油紙被體溫焐軟，糖在掌心慢慢融化，甜膩的黏意滲進指縫，像極了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舊時光。“你走吧，”他對著空無一人的屋子低語，聲音輕得像歎息，“替我，也替那些走不了的人，好好看看春天。”
金陵教坊司的“雲水居”裡，夜已經深了，其他的樂伎都歇下了，隻有寶釵的房間還亮著燈。她坐在吱呀作響的木桌前，手裡捏著半截炭筆，在粗糙的麻紙上默寫《女則》。紙是最劣等的，一寫就洇墨；炭筆斷了尖，字跡顯得有些歪斜，卻一筆一畫，透著股不肯潦草的認真。
窗外忽然傳來雪落的聲音，簌簌的，像有人在耳邊輕輕絮語。她停下筆，抬頭望向窗外，月光灑在積雪上，泛著淡淡的銀輝。恍惚間，她竟看見了大觀園梨香院的模樣——春末的午後，寶玉捧著一個白瓷茶罐跑過來，臉上帶著笑：“好姐姐，我得了雨前的新茶，你嘗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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