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癩僧點破假玉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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癩僧點破假玉謎，二十年來夢一場。
通靈本是尋常石，何來天命護周全？
行至塞外荒嶺時，天光已近暮色。雪片黏在枯草上，凝成一層白霜，放眼望去，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隻零星散落著幾具馬骨，成了唯一的標記。寶玉裹著半件露棉的破襖，腹中空得發慌，包勇給的麥餅早吃完了，嘴裡還留著點粗糲的餘味。
他靠在一塊凍得發寒的青石上歇息，剛閉上眼，就聽見一陣清脆的鈴響，從風雪深處傳來。睜眼望去，隻見一個跛足僧人慢慢走來，身上披的大紅猩猩氈破得像塊血布，手裡攥著串骷髏頭念珠，每走一步，念珠就“哢嗒”響一聲——竟是當年送他通靈寶玉的癩頭和尚。
“寶二爺，多年不見，別來無恙啊？”僧人咧嘴一笑，聲音像破鑼敲過，沙啞卻有力。寶玉瞬間怔住了，這麼多年過去，僧人的容貌竟一點沒變，隻有眼睛裡的精光更盛，像兩團小火苗，似能看穿他的五臟六腑。
“你……你怎麼會在這裡？”寶玉的聲音發顫，他從沒想過，會在這荒無人煙的地方，再見到這個改變他一生的人。僧人在他麵前盤腿坐下，雪落在他身上，竟像沾不住似的，輕輕滑落。“等你。”僧人答得乾脆，“等你走到山窮水儘，等你把這場二十年的夢，徹底做完。”
寶玉的心猛地一震，剛想追問，僧人已從懷裡摸出一樣東西——不是他熟悉的通靈寶玉，而是一塊普通的青石，顏色倒像凍住的油脂，表麵還帶著幾道細微的裂紋。“認得這塊石頭嗎？”僧人把青石遞到他麵前，語氣裡帶著點說不清的意味。
寶玉伸手接過，指尖剛碰到石頭，心口就傳來一陣劇痛，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攥住。他盯著石頭上的裂紋，瞳孔驟然收縮——這裂紋的走勢，竟和他一直揣在懷裡的“通靈寶玉”一模一樣！隻是他的玉溫潤發光，這塊石頭卻冰冷得刺骨，毫無生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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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塊石，本是你娘懷你時就帶在身邊的，隨你一起降世，本該是你的‘通靈寶玉’。”僧人緩緩開口，聲音裡沒了笑意，“可元妃省親那年，宮裡的術士說：‘貴妃命格衝煞，需借至親的寶玉鎮災。’賈府為了保住榮華富貴，就把真玉獻進了宮，換了塊茜香國進貢的幻石給你。”
僧人頓了頓，看著臉色慘白的寶玉，繼續道：“那幻石能發出霞光，揣在懷裡還能暖手，世人都以為是神物，可實際上——不過是塊會發光的普通石頭罷了。”寶玉如遭雷擊，渾身控製不住地發抖，手裡的青石“啪”地掉在雪地上，濺起一片雪粒。
“你說……我帶了二十年的玉，是假的？”他抬起頭，眼裡滿是不敢置信，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不止是假的，”僧人冷笑一聲，語氣裡滿是嘲諷，“它還是一副枷鎖，一副你全家都信以為真的‘天命枷鎖’。你信它能護你周全，就驕縱任性，不管旁人；你信它注定了你的姻緣，就一門心思癡戀黛玉；你信它通靈有靈，就不肯靠自己的力氣活下去。”
僧人指著他的胸口：“可你知道嗎？真玉早就跟著元妃一起埋進了皇陵，而你，抱著一塊假石頭，稀裡糊塗地走完了半生，做了一場荒唐的迷夢！”寶玉眼前一黑，無數畫麵在腦海裡翻湧——幼時抓周，滿桌的書卷筆墨他不碰，偏偏攥著那塊假玉不放，眾人喝彩說“這玉定能保賈府富貴”；黛玉初進榮國府，見了他的玉，笑著說“我才不要什麼罕物”；寶釵的金鎖上刻著“不離不棄，芳齡永繼”，正好和他玉上的字對應，鳳姐還總在一旁說“這是天定的姻緣”……
原來從一開始，就是一場騙局。“若沒有這塊假玉，我是不是……就不會負了黛玉？”他喃喃自語，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砸在雪地上，瞬間凍成了小冰珠。“玉是假的，可你對黛玉的情是真的。”僧人歎了口氣，語氣軟了些，“可你把那份真心，都祭給了這塊假玉。你愛黛玉，是因為她從不提‘金玉良緣’；你疏遠寶釵，是因為她有金鎖。你就沒問過自己——若沒有這玉，你愛的究竟是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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