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很輕，帶著點清冷，像雪落在竹葉上的聲音，“可我早就知道，你的玉是假的，我的金鎖，也不過是母親為了保全薛家門戶，特意打造的棋子。我從沒信過什麼天命，我隻信——在這亂世裡，活下來，比什麼都強。”
她說完，抬手將金鎖從脖子上摘下來，看了一眼，就隨手擲向身後的深淵。金鎖在空中劃過一道微光，很快就消失在黑暗裡，沒有一點聲響。寶釵轉過身，朝著風雪深處走去，她的腳步很輕，雪地上連一點足跡都沒留下，仿佛她從來都沒出現過一樣。寶玉站在原地，心裡又酸又澀——他從前總覺得寶釵看重權勢，如今才懂，她的冷靜和隱忍背後，藏著多少無奈。
“你看明白了？”僧人不知何時又出現在他身邊，手裡還拿著那塊青石，“你賈家敗落，不是因為天命不好，也不是因為女人禍水，是因為你們一家子都隻信命，不信人；隻信一塊石頭，不信自己的本心。你們把所有的希望都係在一塊假玉上，把家裡的敗落推給風月情債，把一切不幸都歸於劫數。”
僧人把青石扔在寶玉腳邊，聲音提高了些：“可你們忘了——人活著，靠的是自己的雙手，是自己的良心，是自己的脊梁骨，不是一塊會發光的破石頭！你父親賈政想改革家學，卻因為信玉能擋災，遲遲不敢動手；你祖母賈母天天對著玉祈禱，卻不肯管教子孫；你更甚，拿著假玉當護身符，逃避現實，連累了多少人？”
寶玉跪在雪地裡，渾身發抖，卻不是因為冷。他忽然想起賈政臨終前，拉著他的手說的話：“若有來生，我不願再做什麼官，隻願做個荷鋤種田的百姓，靠自己的力氣吃飯。”想起賈蘭在寒窯裡，咳著血還在背《論語》，眼神裡滿是倔強；想起包勇在城門口，塞給他布包時，手心裡的溫度；想起賈薔在夜半，偷偷把傷藥塞到他草棚裡，布包上還帶著餘溫；想起黛玉在瀟湘館，為他彈琴時，眼裡的淚光；想起寶釵在教坊司裡，還在為其他姐妹爭一口熱湯，聲音冷靜卻堅定。
這些人，從來都沒把希望放在什麼通靈寶玉上。他們掙紮著、算計著、忍辱負重著、偷偷付出著——隻為了能好好活著。而他，握著一塊假玉，做了二十年的春秋大夢，醒過來時，才發現身邊的人，都已經不在了。“原來……我一直都是個傻子。”他喃喃自語，聲音裡滿是絕望。
“不，你不是傻子。”僧人搖了搖頭，語氣緩和了些，“你隻是被這場騙局哄騙得最久，醒得最晚罷了。”他把手裡的骷髏念珠解下來，扔給寶玉：“拿著這個吧，它雖然看著嚇人，卻比那塊假玉真實得多——每一顆骷髏，都代表一條活生生的命，能提醒你，活著有多不容易。”
寶玉伸手接住念珠，冰涼的骨頭貼在掌心，卻奇異地讓他覺得踏實。他攥著念珠，指腹摩挲著骷髏的眼窩，忽然覺得，自己好像第一次看清了現實。
夜裡，寶玉又躲進了一座破廟。廟裡到處是灰塵，隻有一個快要熄滅的火堆，還在散發著微弱的暖意。他從懷裡掏出那塊陪伴了他二十年的“通靈寶玉”，玉依舊溫潤，在火光下泛著淡淡的霞光，像從前一樣，能輕易迷惑人的眼睛。
他盯著玉看了很久，忽然大笑起來，笑聲裡帶著哭腔，哭著哭著又笑了，樣子像瘋了一樣。“好一塊欺世盜名的破石頭！”他嘶吼著，聲音在空廟裡回蕩，“你騙了我二十年，讓我負了黛玉，冷待了寶釵，沒能護住賈蘭，連父親的遺言都沒聽懂！今日，我就和你恩斷義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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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衝出廟門，跌跌撞撞地跑到廟後的斷崖邊。崖下是深不見底的深淵，風聲從崖底傳來，像無數人在哭。他高高舉起那塊假玉，對著深淵大聲喊：“通靈非靈，天命無命！從今往後，我賈寶玉，再也不是什麼有玉的寶二爺，隻是個沒了夢的普通人！”
話音落下，他奮力一擲，假玉在空中劃過一道微弱的光，像一顆流星，瞬間墜入深淵，沒了蹤影。寶玉呆立在崖邊，忽然覺得心口一輕，像卸下了千斤重擔，可緊接著，巨大的空虛湧了上來，像心肝被人剜走了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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