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蘭草收著，總想著有一天能給你帶上。”
幾個新來的官伎，比如那個總愛問東問西的小桃，此刻也紅著眼眶，遞上一個繡著石榴花的荷包：“火榴姬姐姐，這是我們連夜繡的，願你一路平安。”小桃是去年進的教坊司，年紀小，不懂賈府舊人的恩怨，卻記得上個月她被一個權貴欺負，是探春站出來，用幾句不卑不亢的話替她解了圍。“姐姐，我聽人說海疆有很多好吃的水果，你到了那裡，要多吃點，把身子養得好好的。”
探春接過蘭草和荷包，一一謝過。她從九娘送來的官銀裡分出一半，遞給柳葉：“這些銀子你們分了，好好過日子。九娘雖然貪財，卻也講些規矩，真遇到難處，就去找張媽，她會想辦法。”她又看向小桃，摸了摸她的頭：“好好學些本事，無論是彈琴還是寫字，總有一天能離開這裡。”
臨行前，探春執意要去西跨院走一趟。那裡曾是黛玉和紫鵑的住處，如今窗欞上爬滿了枯藤，梳妝台積著薄塵，牆角的蛛網沾著落葉。梳妝台上，還放著黛玉當年用過的一支玉簪，是紫鵑殉主前特意放在那裡的，簪頭已經斷裂，卻依舊透著溫潤的光澤。探春輕輕撫摸著冰冷的梳妝台，喃喃道：“林妹妹，紫鵑，我要走了。你們放心，我會帶著你們的心願，找到巧姐，護好四妹妹，不讓你們白白受苦。”她從袖中取出一張小小的紙條，上麵是她用娟秀的字跡寫的“平安”二字，放在梳妝台上，“等我找到巧姐，一定帶著她來看你們。”
走出教坊司大門時，霧漸漸散了。秦淮河麵上，一艘官船靜靜停泊，船身刷著暗紅的漆，船帆上繡著南安郡王府的飛虎徽章，在風中獵獵作響。船板是新換的，透著鬆木的清香，與秦淮河的水汽混合在一起，有種陌生的氣息。惜春、張媽、柳葉等人送她到碼頭，九娘站在教坊司門口，遠遠望著，身影在晨霧中顯得格外孤清，她手裡拿著一個小小的銅鈴，是當年寶釵送給她的，此刻輕輕搖晃著，鈴聲清脆，卻透著幾分寂寥。
“四妹妹，別送了。”探春停下腳步，緊緊抱住惜春。惜春的身體很單薄，隔著僧衣，能感受到她瘦弱的肩膀。“記住，無論遇到什麼事，都要好好活著。寶釵姐姐留下的名冊裡，記著不少權貴的把柄，不到萬不得已，千萬別用，那些人都是吃人不吐骨頭的。”
惜春的身體微微顫抖，卻隻是低聲道：“姐姐保重，早日歸來。”她臉上的刺青在陽光下泛著紅光，像是在為這場離別染上一層悲壯的色彩。她從袖中取出一幅小小的《大觀園圖》摹本，是她憑記憶畫的，裡麵有瀟湘館的翠竹、蘅蕪苑的香草、稻香村的籬笆，還有姐妹們圍坐在一起的身影，“你帶著，想家的時候就看看。”
張媽拉著探春的手，千叮萬囑：“姑娘，到了海疆，要照顧好自己。少吃海鮮，那東西性寒，你小時候就脾胃弱。若是受了委屈，別硬扛，想想家裡的姐妹，想想我們還在等你回來。”她從懷裡掏出一個布包，裡麵是她這幾年攢下的碎銀，“這是我的一點心意，你拿著，別嫌少。”
探春含淚點頭，把碎銀推回去：“張媽，我不能要你的錢。你在教坊司不容易，自己留著用。”她轉身踏上跳板，跳板是用硬木做的，踩上去發出“咯吱”的聲響，像是在訴說著離別。船工拉起跳板，解開纜繩，官船緩緩駛離碼頭，船槳劃動水麵，濺起層層漣漪，把碼頭的身影越推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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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船頭，回望金陵城——教坊司的朱紅院牆越來越遠，秦淮河的流水潺潺作響，岸邊的柳樹落葉紛飛，像是在為她送行。遠處的金陵城輪廓漸漸模糊，那些熟悉的街巷、熟悉的建築，都被晨霧籠罩著，看不真切。她想起當年賈府被抄時，也是這樣的霧天，賈母在囚車裡咳著血，王夫人哭天搶地，而她自己，卻隻能眼睜睜看著一切崩塌。
船行漸遠，霧徹底散了。陽光穿透雲層，灑在秦淮河麵上，波光粼粼。探春從袖中取出惜春畫的《海晏河清圖》，緩緩展開。畫中，海麵風平浪靜，海鷗盤旋，岸邊的石榴花開得正豔，像是在預示著美好的未來。可她知道，海疆遠非畫中那般平靜。她想起九娘說的，郡王是武將，性子暴躁；想起寶釵留下的名冊裡，記著南安郡王府與新黨的牽扯；想起海疆的蠻夷之風，想起那些未知的危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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