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榴花辭岸赴滄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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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春遠嫁海疆外，一帆風雨路三千。
骨肉家園從此別，斷線風箏莫牽連。
秦淮河的深秋，晨霧裹著寒意，把教坊司的朱紅院牆浸得發潮，牆根下的青苔吸飽了水汽，綠得發暗。探春推開窗，冷風卷著幾片梧桐枯葉撞進來，落在她手邊的紫檀木盒上——那是寶釵臨終前托付的物件，棱角被歲月磨得溫潤，裡麵躺著名冊副本、幾枚用錦緞包裹的碎銀，還有一支蘅蕪花銀簪，簪頭的花瓣被她摩挲得發亮，邊緣還留著寶釵指尖的溫度。
“姑娘，該梳妝了。”張媽端著銅盆走進來，熱水冒著氤氳熱氣，蒸騰的霧氣模糊了她眼角的皺紋。銅盆是當年賈府裡用慣的，底款還刻著“榮禧堂”三個字，如今被教坊司的粗使丫頭用得有些磕碰，卻依舊透著幾分舊日光影。“九娘說郡王府的轎子巳時就到，可不能誤了時辰。”
探春點點頭，任由張媽為她綰發。銅鏡是麵模糊的黃銅鏡，照不清細致容顏，卻能映出個大致輪廓。鏡中的女子，褪去了教坊司統一的素色布裙，換上了南安郡王府送來的淡紫繡榴花羅裙——榴花是她“火榴姬”花名的根由，也是寶釵當年特意為她選的紋樣。“榴開百子雖非你所願，”她記得寶釵當年坐在大觀園的蘅蕪苑裡，一針一線為她繡著裙邊，“卻盼你凡事順遂，能在這濁世裡紮下根來。”如今羅裙依舊，繡工依舊，隻是穿裙子的人，早已不是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三姑娘。眼底的鋒芒被十年風塵磨得溫潤，隻剩一層化不開的悵然，像秦淮河上散不去的霧。
“張媽，”她忽然開口，聲音輕輕發顫，“你幫我把那包棗泥糕裝上吧，是你昨晚連夜做的那個。”她想起小時候在大觀園，每次理家累了，賈母總會讓廚房做棗泥糕給她吃，甜而不膩，帶著紅棗的溫潤。張媽做的棗泥糕，和當年的味道有七八分相似，是這十年裡少有的暖。
張媽應著，轉身去收拾行囊，眼圈卻紅了。她打開探春的木箱，裡麵整齊疊放著幾件舊衣裳，都是寶釵生前為她打理的，領口袖口都縫了耐磨的襯布。“姑娘記著，路上別吃生冷，海疆潮濕，多穿件衣裳。”她絮絮叨叨地叮囑，從箱底翻出一件半舊的素色夾襖，“這件是媚香姑娘當年給你做的，棉花填得足，你疊在行李底下，冷了就穿上。”她一邊說，一邊把棗泥糕小心地放進一個繡著石榴花的荷包裡，又從腕上褪下一個銀鐲子，塞進荷包夾層，“這是我陪嫁的物件，不值錢，卻能僻邪，你帶著。”
門被輕輕推開，惜春走了進來。她依舊是一身素色僧衣，洗得有些發白，領口磨出了毛邊，臉上的朱砂刺青在晨光中泛著暗紅，像未乾的血跡。她手裡捧著一卷畫軸和一串佛珠，佛珠是紫鵑當年從黛玉房裡尋來的，串珠的紅繩已經褪色，卻被惜春摩挲得發亮。“三姐姐，這是我畫的《海晏河清圖》，”她把畫軸遞過去，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深水，“願你此去無風無浪；這串佛珠是紫鵑姐姐留下的，她說能護人平安。”
探春接過畫軸，指尖觸到惜春冰涼的手。她知道，這位四妹妹看似冷情，心裡卻比誰都重情義。當年惜春焚稿毀容，是她陪著在禪堂外站了一夜；寶釵去世後，是惜春用佛理安撫那些惶恐的官伎；湘雲下葬時，也是惜春偷偷畫了幅小像，埋在墳前。“四妹妹，”探春握住她的手，眼眶泛紅，“我走後，教坊司裡就剩你了。寶釵姐姐留下的名冊原冊在你那裡，萬不得已時，就用上麵的把柄自保。”她頓了頓，想起探春當年因整頓教坊司被陷害的往事，聲音更低了，“別學我當年那般硬闖硬拚，不值得。”
惜春點點頭，雙手合十，低聲念了句佛號：“姐姐放心，我會為你誦經祈福。”她從袖中取出一個小小的錦囊，遞到探春手裡，“這裡麵是我抄的《金剛經》，你帶在身上，心煩時就拿出來看看。”錦囊是用素色麻布做的，上麵繡著一朵小小的蓮花，是惜春自己繡的，針腳有些笨拙，卻透著幾分真誠。“你也要記著，無論海疆多遠，金陵總有個盼你的人。”她的聲音依舊平靜，可轉動佛珠的手指卻快了幾分，泄露了心底的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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