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殘秋舊夢映秦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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群芳凋零餘骨立，教坊司內秋蕭瑟。
新人笑伴舊人哭，血淚浸透秦淮石。
秦淮河的秋意，是從岸邊長堤的梧桐葉開始的。霜風一吹，枯葉簌簌墜落，鋪滿青石板路，踩上去發出細碎的脆響，像極了教坊司裡那些被時光碾碎的舊夢。廊下的紅燈籠蒙上了一層薄灰，在秋風中搖搖晃晃，映得院內的人影忽明忽暗——新進來的官伎們穿著鮮亮的羅裙，聚在花廊下嬉笑打鬨，鬢邊的珠花隨著笑聲顫動，渾然不知這朱紅院牆內，曾埋葬了多少金釵的青春與性命。
探春站在二樓的窗前，望著樓下喧鬨的新人，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掌心的一枚銀簪——那是寶釵留下的，簪頭刻著小小的蘅蕪花，邊緣被歲月磨得光滑。她剛整理完寶釵遺留的名冊，上麵記錄著教坊司裡每位姐妹的身世與遭遇，黛玉、寶釵、湘雲、妙玉的名字被紅筆圈出，旁邊標注著“亡”字，觸目驚心。
“三姐姐，在想什麼？”惜春的聲音從身後傳來，她依舊穿著素色僧衣，臉上的朱砂刺青在天光下泛著暗紅，手裡捧著一幅剛完成的畫，是《殘荷聽雨圖》，荷葉殘破，雨滴點點，透著一股清冷的蕭瑟。
探春轉過身，將銀簪收入袖中，目光落在惜春的畫上：“在想，當年大觀園裡的荷花，是不是也這般殘敗過？”她想起那年盛夏，姐妹們在藕香榭賞荷，湘雲醉臥石凳，黛玉撫琴，寶釵填詞，何等熱鬨，如今卻隻剩她和惜春，在這教坊司裡苟延殘喘。
惜春將畫作放在桌上，雙手合十：“萬物有榮枯，人事有代謝。大觀園的繁華是夢，教坊司的苦難也是夢，終究會過去的。”她的聲音平靜無波，可眼底深處，卻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悲愴。她臉上的刺青，是她捍衛尊嚴的印記，也是她無法磨滅的傷痛。
“可有些人，卻永遠等不到夢醒了。”探春的聲音帶著一絲哽咽，她想起黛玉無聲的血書，想起紫鵑的絕筆，想起湘雲臨死前的遺言，想起寶釵含笑而逝的模樣，心裡一陣絞痛。
樓下的嬉笑聲越來越響，一個穿水紅羅裙的新人小桃，好奇地指著惜春臉上的刺青，對身邊的柳葉道：“柳葉姐姐，那位雪禪仙姑娘臉上的是什麼？看著好嚇人。”
柳葉是教坊司裡資曆稍老的官伎，曾受過黛玉和紫鵑的照拂，聞言臉色一沉，低聲道：“不許胡說！雪禪仙姑娘是烈女子，那是她為了不被權貴玷汙，自請黥麵留下的印記，是榮耀，不是嚇人的東西。”
小桃吐了吐舌頭，不敢再問，卻依舊好奇地打量著惜春：“我聽管事說，以前教坊司裡有好多厲害的姑娘，什麼淚妖兒、媚香、醉胭姬，她們都是誰啊？”
柳葉眼神黯淡下來，望著秦淮河的方向，緩緩道：“淚妖兒姑娘，就是當年的林黛玉，才情冠絕江南，卻被灌了啞藥，無聲泣血而死；媚香姑娘是薛寶釵，聰慧堅韌，為了保護姐妹們，隱忍十年，報了母仇後從容赴死；醉胭姬姑娘是史湘雲，性情剛烈，寧死不屈，被送進紅帳，最後血崩而亡……”
她的聲音很低，卻清晰地傳到了樓上。探春和惜春靜靜地聽著，沒有說話。那些逝去的姐妹，如今已成了教坊司裡的傳說，被新人當作故事聽，卻少有人知道，那些故事背後，是何等的血淚與慘烈。
張媽端著一碗參湯走進來，見探春和惜春神色凝重，歎了口氣：“姑娘們，喝點參湯暖暖身子吧。秋意涼，別凍著了。”她將參湯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新人身上，“這些新來的姑娘，年紀小，不懂事，不知道這教坊司裡的苦，隻當是來享清福的。”
“她們總會知道的。”探春拿起參湯，溫熱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卻暖不了心底的寒涼，“就像我們當年，剛進來時，也以為能熬過去，能等到出去的那一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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