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我……還你們賈家的債。”
這話說得古怪，但寶玉沒時間細想。他收起布包，對包勇說：“給我找件深色的衣裳，越破越好。再找根繩子，要結實的。”
包勇點頭，轉身去準備了。
賈璉掙紮著站起來，走到寶玉身邊。他比寶玉高半個頭，如今卻佝僂著背，像個老人。
“還有一件事。”賈璉聲音很低，“胡彪今夜不在。他去了三十裡外的驛站，說是迎接什麼上官，明早才回。這是你唯一的機會。”
寶玉點頭：“多謝二哥。”
賈璉卻突然抓住他的手腕，力道大得驚人：“寶玉，你記著——若被抓到，就說是我指使的。反正我……我已經這樣了，不在乎再多一條罪。”
寶玉愣住：“二哥，你胡說什麼！”
“我沒胡說。”賈璉鬆開手，眼神飄忽，“我這一輩子，荒唐事乾得多了，不在乎這一件。但你不一樣，你還有蘭兒要照顧，還有……還有那些姐妹們。”
提到“姐妹們”，賈璉的聲音哽住了。寶玉知道他想起誰——王熙鳳，那個他曾經又愛又怕的妻子，如今不知在何處受苦。
“二哥，鳳姐姐她……”寶玉不知該如何安慰。
“別提她。”賈璉轉身走回角落，重新蜷縮起來，“快去吧，再晚就來不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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醜時三刻，雪小了些。
寶玉穿著包勇找來的破襖子，顏色深灰，在雪地裡不顯眼。襖子太大，他不得不用草繩在腰間紮緊。臉上抹了灶灰，手上纏著破布，整個人看起來就像個尋常流人。
包勇送他到窯口，遞給他一個小包袱：“裡頭有火折子、半塊餅，還有一把小刀——是我偷偷藏的，您防身用。”
寶玉接過，沉甸甸的。那小刀不過三寸長，鏽跡斑斑，但握在手裡，竟讓他生出些許勇氣。
“二爺，”包勇忽然單膝跪地，“您一定要回來。”
寶玉忙扶他：“你這是做什麼？”
“我包勇這條命，是賈家給的。”包勇抬頭，眼裡有淚光，“當年我在江南惹了官司，是老國公爺出麵保下的。這份恩情，我一直記著。您……您一定要平安回來。”
寶玉喉頭發緊，用力點頭。
出得窯來，風雪撲麵。寶玉縮了縮脖子，按著記憶中的方向走去。軍營在墨龍城東北角，流人窯洞在西南山坡，中間隔著三裡多的雪地。
這三裡路，走得艱難。雪深過膝，每走一步都要用力拔腿。風像刀子，刮在臉上生疼。寶玉想起那年冬天，他和姐妹們在大觀園賞雪，穿著貂裘，捧著暖爐，還嫌“風大，吹得頭疼”。如今想來，那時的“苦”，真是矯情得可笑。
約莫走了一裡，前方出現幾點燈火——是軍營的哨塔。寶玉忙趴進雪地裡，屏住呼吸。兩個兵丁提著燈籠從旁經過，說話聲隨風飄來：
“這鬼天氣，還要巡夜……”
“少抱怨，讓胡爺聽見，有你好受的。”
“聽說胡爺去接欽差了？”
“噓——小聲點！這事能亂說嗎？”
聲音漸遠。寶玉等了一會兒，才從雪裡爬出來，繼續前行。
又走了一炷香時間，軍營的輪廓清晰起來。木柵欄圍著，裡頭是一排排營房，隻有西側那個小院亮著燈——兩層小樓，窗紙透出暖黃的光。
寶玉繞到小院後牆。牆果然不高，不過丈許，但正如包勇所說，牆頭插著鐵蒺藜，在雪光下泛著冷光。他解下腰間草繩，甩了幾次才掛住一根蒺藜，試了試結實，開始攀爬。
右手缺了三指，使不上力。他隻能用左手和牙齒配合，一點點往上挪。棉襖被蒺藜劃破，棉絮漏出來，沾了雪，很快凍硬。爬到牆頭時，他掌心已被劃破，血滲出來，瞬間就凍住了。
翻過牆頭，落地時摔了一跤，好在雪厚，沒出聲。他趴在地上，觀察院中情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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