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殘書染血稚子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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賈蘭魂斷論語旁，雛鳳未鳴先夭折。
滿腹經綸隨雲散，空留遺恨在人間。
寶玉抱著他漸漸冷去的身體，看著那孩子嘴唇翕動，聲音微弱得像風中蛛絲。他把耳朵湊近，聽見賈蘭在背：“子曰……知者不惑，仁者不憂，勇者不懼……”
背到“仁者不憂”時，賈蘭停住了。他睜開眼，望向窯頂——那裡結著厚厚的冰霜，像無數張牙舞爪的鬼影。
“二叔，”他忽然問，“仁者……真的能不憂麼？”
寶玉答不上來。他想說能，想說聖賢書裡的話總是對的。可看著侄兒瘦得脫相的臉，看著這寒窯裡二十幾個等死的人，那個“能”字卡在喉嚨裡，怎麼也吐不出來。
賈蘭似乎也不指望他回答。他慢慢轉過頭，看向懷裡那本《論語》。書頁散開，攤在血跡斑斑的破氈上。那是他咳出的血，暗紅的，已經半凝固了，像一朵朵枯萎的花。
“爹……”賈蘭忽然喚了一聲，聲音很輕，帶著孩童的依戀。
寶玉的心像被針紮了一下。他知道賈蘭想起了賈珠，那個早逝的父親。若賈珠還活著，看到獨子這般光景，該是何等痛心？
“娘……”賈蘭又喚，眼角滲出淚來，“娘，兒不孝……”
這話說得寶玉肝腸寸斷。他想起李紈——那個守寡多年的苦命人，把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兒子身上。流放前最後一夜，李紈偷偷塞給寶玉一個荷包，裡頭裝著幾兩碎銀和一副金耳環：“他日若有機會，求二叔照應蘭兒……”
可如今，他照應不了。他連一劑藥都弄不來。
“二叔，”賈蘭的手動了動，想抬起來，卻沒什麼力氣，“書……給我……”
寶玉忙把《論語》遞到他手裡。賈蘭緊緊抱著，像抱著最後的依靠。他的手指在書頁上摩挲，摸到那攤血跡時，動作頓了頓。
“血臟了書……”他喃喃道。
“不臟。”寶玉哽咽道，“蘭兒的血，怎麼會臟？”
賈蘭笑了笑，那笑容虛弱得讓人心疼：“二叔……您還記得麼？那年我開蒙，爹親自教我讀《論語》。他說……這本書裡藏著做人的道理，要我……要我終身奉行……”
“我記得。”寶玉點頭，眼淚掉在賈蘭臉上，“你爹還說，等你長大了，要考狀元，要光耀門楣。”
“光耀門楣……”賈蘭重複著這四個字，眼神漸漸渙散，“我怕是……做不到了……”
“做得到！”寶玉抱緊他，“蘭兒，你要撐住。等開春了，二叔帶你離開這兒，咱們回江南，回金陵。你娘還在那兒等著你呢……”
賈蘭搖頭，呼吸越來越微弱：“回不去了……二叔……咱們都回不去了……”
他停了停，積蓄最後一點力氣，繼續說道：“這本書……您替我收著。若……若將來有機會見到娘，告訴她……兒子沒丟賈家的臉……到死……都記著書裡的道理……”
話音落下，他的手鬆開了。《論語》滑落在地，書頁攤開，正好是《裡仁》篇：“子曰：裡仁為美。擇不處仁，焉得知？”
寶玉撿起書，發現賈蘭最後摩挲的地方，正是“仁”字。那字被血浸透了，紅得刺眼。
“蘭兒？蘭兒！”寶玉搖晃著他。
沒有回應。賈蘭的眼睛還睜著，望著窯頂，卻已沒了神采。嘴角那絲笑凝固了，像一尊悲涼的雕塑。
張婆子顫巍巍伸出手，探了探賈蘭的鼻息，半晌，老淚縱橫：“走了……蘭哥兒走了……”
窯裡一片死寂。所有人都看著這邊，眼神麻木。死人在這個地方不稀奇，幾乎每天都有。可賈蘭不一樣——他才十四歲，是這窯裡最年輕的一個。連他都死了，其他人還有什麼指望？
寶玉抱著賈蘭的屍身，一動不動。他感覺不到冷，感覺不到餓，整個人像被抽空了。腦子裡一片空白，隻有賈蘭最後那句話在回響：“咱們都回不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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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回不去了。金陵的煙雨，大觀園的春色，姐妹們的笑語……都像上輩子的事，遙遠得像是夢。
“二爺……”張婆子輕聲喚他，“把蘭哥兒放下吧，讓他……讓他走得安穩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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