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隻能等死。”他站起來，對那三人說，“押到刑房去。胡爺說了，要親自審。”
寶玉被拖起來，踉踉蹌蹌地往前走。他回頭看了一眼窯洞——包勇站在洞口，拳頭攥得緊緊的，眼裡滿是血絲；張婆子扶著門框，老淚縱橫；其他流人都躲在暗處，不敢露麵。
這就是人心。大難臨頭各自飛。
去刑房的路上，風雪更大了。雪粒子打在臉上，生疼。寶玉的棉襖被扒了，身上隻穿著一件單衣，很快就凍透了。他牙齒打顫，渾身發抖，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路過軍營西側那個小院時，他下意識看了一眼。院門緊閉，窗紙透出暖黃的光。那個叫柳氏的女子，此刻應該在暖閣裡彈琴吧？她知不知道，因為幾瓶藥，一個孩子死了，一個人要受刑？
“看什麼看！”押送的人推了他一把。
寶玉摔在雪地裡，臉埋在雪中，冰得刺骨。那人又把他拽起來，繼續往前走。
刑房到了。還是昨日那個石屋，陰冷潮濕，牆上掛著刑具。胡彪已經等在那裡了——是個四十多歲的漢子，滿臉橫肉，左臉有道疤，從眼角斜到嘴角，看著就凶。
“胡爺，人帶來了。”賈芹諂媚地說。
胡彪坐在椅子上，手裡捧著個暖爐，上下打量著寶玉：“你就是賈寶玉？榮國府那個寶二爺？”
寶玉沒說話。
“聽說你昨天闖了我的私庫，偷了藥？”胡彪又問。
“是我偷的。”寶玉說。
“為什麼？”
“我侄兒病重，需要藥。”
胡彪冷笑：“需要藥就能偷？那這軍營裡幾千號人，誰不需要藥？都去偷，我這私庫還開不開了？”
寶玉沉默。
胡彪站起來，走到他麵前。這人個子不高，卻壯得像頭熊，往那兒一站，就有一股壓迫感。
“藥呢？”他問。
“被搶了。”
“被誰搶了？”
“不知道。”
胡彪一巴掌扇過來。寶玉被打得偏過頭去，嘴角滲出血。那巴掌很重，打得他耳朵嗡嗡作響。
“不知道？”胡彪揪住他的衣領，“藥瓶在你身上，藥不見了，你說不知道？”
“確實不知道。”寶玉吐了口血沫，“我偷了藥，往回走時被人搶了。黑燈瞎火的，沒看清是誰。”
這話半真半假。藥確實被搶了，搶的人是賈薔。但他不能說——說了，賈薔會死，賈芹也會受牽連。到時候這些人狗咬狗，不知會鬨出什麼事來。
胡彪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有骨氣。不過骨氣在這兒不值錢。”他鬆開手，坐回椅子上，“按軍規，偷盜軍需者，斬手。私闖軍營者，杖五十。你兩樣都占了，說吧，想怎麼死？”
寶玉心下一沉。斬手？他右手已經缺了三指，再斬，就真成廢人了。杖五十——以他現在的身子骨，二十杖就能要他的命。
“胡爺，”賈芹湊上前，“這小子雖然可恨，但畢竟是賈府的人。若是打死了，上頭問起來……”
“賈府？”胡彪啐了一口，“早他娘抄家了！如今就是一群罪囚，打死就打死了，誰問？”
賈芹訕訕地退後。
胡彪揮揮手：“先關起來。等我想想怎麼處置。”他頓了頓，補充道，“關水牢。”
寶玉渾身一顫。水牢他聽說過——地下挖的坑，裡頭灌滿冰水，人泡在裡麵，不出一個時辰就能凍僵。這天氣，關水牢等於判死刑。
兩個兵丁上前，拖著寶玉往外走。經過賈芹身邊時，寶玉聽見他低聲說：“寶二爺，別怪我。要怪就怪這世道。”
是啊，怪這世道。寶玉想。這吃人的世道。
水牢在軍營最北邊，是個半地下的石屋。門一開，一股陰寒之氣撲麵而來，夾雜著黴味和血腥味。裡頭果然是個大坑，坑裡是渾濁的冰水，水麵上還漂著冰碴。
兵丁把寶玉推下去。水瞬間淹沒到胸口，冰得他倒吸一口涼氣。那冷不是一般的冷，是透骨的冷，像無數根針紮進毛孔，直往骨頭裡鑽。
“好好享受吧。”兵丁鎖上門，走了。
黑暗。冰冷。寂靜。
寶玉泡在水裡，渾身發抖。水牢沒有窗，隻有門縫透進一絲微弱的光。他試著挪動，但水太冷，手腳很快就凍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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