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凍土埋書絕親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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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窯葬侄淚成冰，無棺無槨草席裹。
荒丘又添新冤魂，白雪難掩血淚多。
賈蘭下葬那日，風雪竟短暫地停了片刻。
天還是陰的，鉛灰色的雲層低低壓著山頭，像一口倒扣的鐵鍋。但雪粒子不再橫飛，風也小了些，隻偶爾卷起地麵上的浮雪，揚起一片迷蒙的白霧。
包勇說這是老天爺開眼，讓蘭哥兒走得清淨些。寶玉聽了隻是苦笑——若老天爺真有眼，又怎會讓一個十四歲的孩子死在這苦寒之地？
“二爺，時辰差不多了。”包勇扛著那把破鐵鍬，站在窯洞口。
寶玉點點頭，起身時踉蹌了一下。他已經兩天沒怎麼吃東西了，胃裡空得發慌，眼前陣陣發黑。張婆子忙扶住他，往他手裡塞了半塊黑餅——不知是從哪兒省下來的。
“二爺，您得吃點。”張婆子眼圈紅著，“待會兒還要費力氣呢。”
寶玉看著那餅，黑黢黢的，硬得像石頭。他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嚼了半天才咽下去，喇得嗓子生疼。
“走吧。”他說。
窯裡還活著的人都跟著出來了。統共不到二十個，個個麵黃肌瘦，走路搖搖晃晃。他們不是來送葬的——在這地方，葬禮是奢侈的事。他們是來幫忙挖坑的，因為誰都知道，今天埋的是賈蘭，明天可能就輪到自己。幫別人，就是幫將來的自己。
賈蘭的屍身還裹在寶玉那件破棉襖裡，放在窯洞口。張婆子用雪水給他擦了臉，那張稚嫩的臉如今灰白灰白的，嘴唇泛著青紫。孩子眼睛閉著，長長的睫毛上結著霜，像睡著了。
寶玉跪下來，最後摸了摸侄兒的臉。冰涼的，沒有一絲溫度。他想起賈蘭小時候，臉蛋總是紅撲撲的，李紈常笑著說“像蘋果”。如今這“蘋果”凍壞了，再也不會紅了。
“蘭兒，二叔送你最後一程。”他低聲說。
包勇和兩個還算有力的流人抬起屍身。很輕，輕得讓人心酸。十四歲的男孩，本該是抽條長個的時候，如今卻瘦得像隻小貓。
一行人往東麵山坡走。雪地裡留下一串深淺不一的腳印，很快又被風吹散。
到了昨日挖好的淺坑旁，寶玉愣住了——坑裡積了半坑雪，得重新清理。
“我來。”包勇跳進坑裡，用鐵鍬往外鏟雪。
其他流人也紛紛動手，有的用手刨，有的用破瓦罐舀。沒人說話，隻有粗重的喘息聲和鏟雪的沙沙聲。這沉默比哭嚎更讓人難受。
寶玉站在坑邊，看著坑底漸漸露出的凍土。土是黑的，黑得深沉，像能吞噬一切。他想，這就是蘭兒的長眠之地了——三尺長，兩尺寬，深不過膝。沒有墓碑，沒有香燭，隻有這一方凍土。
“二爺，”張婆子忽然說，“您看這個。”
她手裡拿著個小布包，是從賈蘭懷裡掉出來的。寶玉接過，打開一看，裡頭是幾樣東西：那半部染血的《論語》，李紈繡的荷包，還有——一支筆。
一支禿了毛的毛筆，筆杆已經裂了，用麻線纏著。寶玉認得這筆，是賈蘭開蒙時賈珠送的，說是“湖州狼毫，正適合初學”。賈蘭一直寶貝似的收著，流放時偷偷藏在衣服夾層裡，竟帶到了這裡。
“這孩子……”張婆子抹著眼淚，“到死都惦記著讀書寫字。”
寶玉握著那支筆，筆杆冰涼，卻好像還殘留著賈蘭掌心的溫度。他想起很多個午後，賈蘭坐在窗下練字，一筆一畫，認真得像在雕琢玉器。李紈在一旁做針線，不時抬頭看看兒子，眼裡滿是欣慰。
那樣的日子，再也回不去了。
坑清理好了。包勇爬上來，喘著粗氣：“二爺，可以了。”
寶玉點點頭，從懷裡掏出個東西——是那塊羊脂玉佩。他彎腰，把玉佩放進坑底，正中央的位置。
“二爺，這太貴重了……”張婆子想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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