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孫參將側過身，一隻手搭在他肩上，滿嘴酒氣噴過來：“璉二爺，聽說你們金陵人最會玩，給咱們講講，金陵都有什麼樂子？”
賈璉僵硬地笑著：“不過是些尋常玩意兒，不及大人們見多識廣。”
“少來這套，”孫參將捏了捏他的肩，“說說，秦淮河上的姑娘，比咱們關外的如何？”
桌上又是一陣哄笑。賈璉感覺那隻手在肩上慢慢滑動，像條冰冷的蛇。他渾身起了層雞皮疙瘩，卻不敢躲。
“怎麼不說話？”孫參將挑眉。
賈璉擠出笑：“秦淮河的姑娘……溫柔些，關外的姑娘……颯爽些。”
“哈哈哈！”孫參將大笑，“會說話！來，敬你一杯！”
賈璉端起酒杯。是烈酒，聞著就嗆人。他仰頭喝了，火辣辣的液體燒過喉嚨，嗆得他咳嗽起來。
“喲，璉二爺酒量不行啊，”另一個軍官起哄，“再來一杯！”
又是一杯。接著第三杯，第四杯。賈璉本就不勝酒力，幾杯下肚，眼前開始發花，胃裡翻江倒海。他強忍著，臉上堆著笑，給這個倒酒，給那個布菜。
胡彪一直冷眼旁觀，這時才開口：“璉二爺，光喝酒沒意思，唱個曲兒吧。就唱……唱你們金陵的《桂枝兒》。”
賈璉愣住。《桂枝兒》是俚曲，市井流傳的，詞兒俚俗，甚至有些淫穢。從前在府裡，他隻聽下人們偷偷哼過，自己何曾唱過這種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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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爺，小人……”他想推辭。
“怎麼，不肯唱？”胡彪眯起眼。
賈璉看見他眼裡一閃而過的狠戾，心下一寒，忙道：“唱，小人唱。”
他站起來，清了清嗓子。腦子裡一片空白，哪裡記得什麼詞兒？胡亂想了幾個零碎的句子，哼了出來，調不成調，詞不成詞。
軍官們卻聽得津津有味，拍桌叫好。孫參將甚至站起來，摟著他的肩，跟著哼唱，手還不安分地在他腰間掐了一把。
賈璉渾身僵硬，卻還得賠著笑。酒意上湧，他隻覺得天旋地轉，耳邊嗡嗡作響，那些笑聲、劃拳聲、勸酒聲混在一起，像一場荒誕的噩夢。
不知過了多久，宴會總算散了。軍官們歪歪斜斜地告辭，胡彪送他們到門口。賈璉癱在椅子上，胃裡一陣翻攪，他強撐著站起來，想找個地方吐。
“等等。”胡彪回來了，攔住他。
賈璉抬頭，看見胡彪手裡拿著個小包袱。
“今兒表現不錯，”胡彪把包袱扔給他，“賞你的。”
包袱沉甸甸的，賈璉打開一看，裡頭是半隻燒雞，幾個白麵饃，還有一小壇酒。
“謝胡爺賞。”他低聲道。
胡彪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璉二爺，我知道你心裡不痛快。可你得明白，在這地方，想要活命，就得低頭。”他拍拍賈璉的臉，“你這張臉，還能用幾年。好好用，別浪費了。”
說完，轉身進了內宅。
賈璉抱著包袱，搖搖晃晃走出院子。夜已經很深了，雪還在下，風刮在臉上，像刀子。他走到僻靜處，終於忍不住，扶著牆吐了起來。吐出來的都是酒水，混著胃液，酸臭難聞。
吐完了，他癱坐在雪地裡，抱著那個包袱。燒雞的香味從包袱裡透出來，誘得他肚子咕咕直叫。他已經多久沒吃過肉了？三個月？五個月？記不清了。
他撕了條雞腿，塞進嘴裡。肉已經冷了，油凝固了，膩在喉嚨裡，但他還是狼吞虎咽地吃。吃著吃著，眼淚忽然掉下來，混著油漬，糊了一臉。
吃完雞腿，他抓起雪搓臉，想把臉上的脂粉搓掉，想把這一夜的屈辱搓掉。雪很冷，搓得臉生疼，脂粉化了，混著雪水往下淌，像哭花了妝的戲子。
搓著搓著，他停下動作。借著雪地的反光，他看見自己的倒影——披頭散發，臉上紅一道白一道，嘴角還沾著油漬。這是誰？這是賈璉？榮國府的璉二爺？
他想起從前。想起在金陵，他騎著高頭大馬從街上過，多少姑娘偷偷掀簾子看；想起在府裡，他一句話就能讓下人跑斷腿；想起鳳姐兒，那個精明厲害的女人，見了他也得柔聲細語地說話……
可現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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